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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氏记】第十四至二十章 大姐姐的诱惑(下)、沉迷硬核服、夜话、艺术节、比赛等等

第一文学城 2026-06-03 03:07 出处:网络 作者:lover2017编辑:@ybx8
作者:lover2017 2026/05/0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48,470 字

作者:lover2017
2026/05/0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48,470 字


  传送门


凌氏记 第1至9章


凌氏记 第10至11章


凌氏记 第12至13章

  写在前面的话

  

  我没有鸽,快一个月没有更新了,其实我一直在写,这一段时间,我又写了
差不多二十万字。

  本来是当刘备文写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收着写,于是就写成了纪实
文学,文学嘛,总会有点夸张的地方。

  这里又是SP们的天堂,这个纪实文学有点格格不入,所以反响平平,也看了
别的大大们写的,有图、有文、有的还有动图,五维刺激啊,我这太平面了,所
以也释然了,我想坚持下去,风格不变,赤裸裸的刺激,一直充血不累吗?哈哈。

  

  

  写着写着,很多经历、很多感悟、很多回忆,注入了很多感情。

  很多人设来自现实,各种原型参考,很多人设仿佛活了过来,越写越纠结,
越写越心疼。

  有时写完,第二天看看,又删掉,反反复复。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着,有规则约束其实也挺好,要不发到天涯、榕树下算
了,所以这边一直没更新。

  但我有点怕被别人看到,又有点期待被别人看到,后来又想,算了吧,还是
发到这边吧,有始有终。

  也许以后哪天我写不下去了,再精修两个版本,一版热血留给青春、一版刘
备留给岁月。

  今天连更两次,各取所需,内容嘛,相较于其他大大,我这就是纯文学!!!

  等会我再发一部分,上点强度。

  后面的还不太满意,可能还会删,也可能还会留,删删改改,先这样吧。

  今天是青年节,愿我们永远年轻,谨以此文献给那个少年!
  


          

  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逐渐平复,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眨了下眼,像是从
梦里醒来,撑起身体,对我怒吼了一句,「 你他妈的,找死!」

  男人站了起来,一拳打向我的脸,我本能地偏头想躲,拳风如一记耳光般从
我嘴角擦过。

  「 啊,」范琼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整个身体都
在发抖,「你打他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那个男人举着拳头,愣在原地。

  我伸手把她拉回身后,挡在她的前面,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在那个男人
面前,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开着,红色的波形图纹一跳一跳。

  「 从我出电梯后就开着录音,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了」,我的手因为
激动而发抖,「而且,你刚才对琼姐动粗,我也录了像。」

  那个男人皱了一下眉,怒视着我。

  「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也许我会把它作为证据提交给派出所!」我
接着说道。

  「 你他妈吓唬谁呢,找揍啊!」他盯着我的手机,又看了看范琼,表情很复
杂--愤怒、犹豫、恐惧,然后又看了看我,再次举起拳头。

  我没有退,举着手机,像一面盾牌。

  「 你刚才的行为--寻衅滋事、非法侵入、故意伤害、违背妇女意志……」
我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再说,「每一个都够把你送进去。」

  「唬我啊!」那个男人嘴上这么说,声音却低了,眼神在闪。

  「 你试试,看看警察是相信你,还是相信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和一个未成年
的孩子。」

  「 哼--,报警?她敢,要完蛋一起完蛋--」

  「 那是我们的事,」我回头看了眼范琼,她眼角都是泪,直直的看着那个男
人,我也直直的看着那个男人说,「 我给她兜底,我支持她,没人要我要!」

  范琼转过头来看着我,瞳孔震动,是震惊、是感动。

  那个男人也看着我,眼神满是不解和疑惑,似乎动摇了。

  「你现在马上离开,否则我就一键报警了!」,我趁他还没回过神,把手指
放在手机电源键上,我知道连按五下就会开启SOS紧急电话.

  「算你狠,你等着。」那个男人沉默片晌,用手指着我点了点,然后摔门走
了。

  终于安静了。

  我站在沙发前,嘴角在颤,手在抖。

  范琼走到我面前,轻触我的嘴角,她的手也在抖,问道:「 疼吗?」

  「 没事,不疼,就一点皮外伤。」我向她挤出笑容回道。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把我给她的衣服在身上紧了紧。

  我们都沉默了。

  「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说道。

  「 从他把你扑倒在沙发上--」我低声说道。

  「 那你全看到了?」

  「 琼姐--,我--,我以为他是你男朋友,以为你们在--」我的声音低
了下来,「 在闹着玩--,我不知道你们在干嘛,后来就看傻了,不知道该怎么
办……」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

  「琼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要报警吗?」

  她嘴角颤抖了一下,声音闷闷地说:「还能怎么办,要不--算了吧!」

  「 法不应该向不法低头。」我的声音高了起来,觉得就这么算了似乎太便宜
那个男人了。

  「 可我是个女人,世俗的眼光会怎么看我,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就全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说不清楚--眼里有把刀,但光却暗了,「你录像了?」。

  「没,骗他的。但录音是真的开了,可是不完整。」

  「兜底也是骗他的吗?」她的脸上似笑非笑。

  「那个--,」我迟疑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我沉思片刻然后说
道,「我想说的是,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她没再说话,嘴角似乎轻轻翘了一下。

  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演唱会票务平台的提醒短信:「距离演出开始还
有一个小时。」

  她看了看手机,抬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我们还去吗?」我问道。

  「去,干嘛不去,我好不容易抢的票。」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听见水
流的声音,过了一会,她走了出来,洗了脸,重新化了妆,头发梳了一遍,然后
走进卧室换了一套衣服。

  「走吧。」她从卧室走出来说。

  「你没事吧,确定?」

  「票买都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

  四十五分钟后,体育中心,演唱会现场

  我们俩进场,找到座位坐下,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拧开瓶盖递还给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把另外一瓶又递给我,我拧开
喝了一口……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脸上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舞台。

  灯光扫过观众席时,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歌,又像
是想什么别的事情。

  台上,《Cruel Summer响起》

  I dont want to keep secrets just to keep you

  And I snuck in through the garden gate

  Every night that summer just to seal my fate

  And I scream,For whatever iss worth

  I love you,aint that the worst thing you ever h
eard?


  范琼低下了头,用手背轻轻擦了下眼睛。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想要安慰她,她的头轻轻的靠在我的肩上,我们一起
看着舞台,都没说话。

  --

  演唱会结束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体育中心外面人潮汹涌,到处都是等网约车、出租车的人。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她皱了皱眉。

  「这么多人打车,人多车少,又拥堵,估计要等一会了。」我看了看她。

  「嗯,我们慢慢走回去吧,找个人少的地方再打车。」

  「好。」

  我们俩并排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光影落在我们的脸上,忽明忽暗,像
我们的心情。

  「你不用担心我,」她突然说,「我没事的。」

  「嗯,我知道,放心吧。」

  「放心什么?」,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还有我呢,」我笑了笑,眼神很坚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笑了笑,似乎心情好了不少,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低头
看了眼手机,「打到车了。」

  --

  二十分钟后,到了她家楼下。

  「到了,」她的心情似乎恢复的不错,「你早点回去吧。」

  「嗯」

  我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身闷响,像是什么
掉在地上。

  我回头。

  她蹲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她正一件件往回捡。

  我跑回去,蹲下来一边捡一边说:「琼姐--,你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她声音很轻,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没什么血
色,说话有点无力,「低血糖,早上起的晚,一天都没吃东西,又走了这么多路,
头有点晕。」

  「包里有糖吗?」

  「没,本想晚上带你吃顿好的,这会忽然感觉饿了,才想起来咱们都还没吃
饭。」

  「我--我还行。我送你回家吧。」

  「好」

  我接过她的包,挂在脖子上,扶着她的肩,上了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先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门说:「琼姐,装个可视门铃吧。」

  「好,明天就去买一个,」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房间,「你家有蜂蜜吗?」

  「有,在冰箱。」

  我去厨房找出蜂蜜,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
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好多了,你还挺会照顾人。」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唇上总算有点了一点
颜色。

  「你家里有吃的吗?」

  「厨房好像还有方便面和挂面。」

  我走进厨房翻了翻她的存货,探出头说道:「只有方便面啊,连个青菜都没,
而且就一包!」

  「哦,那就没了,我一个人平时很少做饭。」

  过了一会,我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琼姐,吃吧!」

  她看了看面前的大碗,碗中的面条有卷曲的、有长直的,显然是两种面条,
面条上卧着俩荷包蛋,问:「你还下了挂面?」

  「就一包了,我怕面不够吃,所以又抓了把挂面。」我舔了舔嘴说道。

  「再拿个碗,一起吃吧。」

  「你先吃,」我咧嘴一笑,「嘿嘿,我妈说我像垃圾桶一样,她们不吃的、
吃不下的都给我。」

  「噗呲--,」她笑了起来,「一起吃吧,我吃不下的也给你。」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埋头装作吃面。

  「你下午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眼里有光,
那种看着我整个世界都亮了的光。

  「哪句?」我故意装傻。

  「为什么那么说?」她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觉得那个时候你最需要的就是支持,需要有人站在你身边,」我也看着
她的眼睛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忽然问她。

  她似乎有点猝不及防脱口而出:「我喜欢你个大头鬼--我们年龄差这么多。」

  「啵--」,我不等她说完,吻住了她的唇,不是那种占有意味的吻,是那
种互相贴着,干燥的、柔软的。

  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我们就这样贴着,呼吸交织在一起,鼻息有节奏的
互相喷洒着。

  过了很久--也许几十秒、也许一分钟,额头顶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哪有很多,我们俩出去别人看了就是姐弟,嘿嘿--」我环着她的腰说道。

  「小屁孩,你也欺负我。」她伸手想把我推开,但力道轻的像是撒娇。

  「没,没--,」我结结巴巴的说,闻着她的鼻息,又躁动了起来,用鼻子
蹭了蹭她的鼻子,一边蹭一边说,「我就是,嘿嘿--也喜欢姐姐。」

  「你这个小屁孩,敢撩老师了。」她忽然笑了起来,似乎被我蹭的有点痒。

  「我会长大的。」

  她忽然颤抖了一下。

  「我--我想上厕所。」她好像有点慌,转身走进卫生间。

  范琼进了厕所,很久没有出来,我有点无聊,看到客厅角落有一把吉他,对
着卫生间喊:「琼姐,你会弹琴啊?」

  「嗯,以前上学的时候玩过。」

  「我刚学,我想试试你的琴。」

  「好,你玩吧。」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飘了过来。

  我把吉他从落地支架上拿了下来,随意拨弄了几个音,声音很好听,是一把
云杉面板玫瑰木民谣吉他,铜质的弦按起来很硬,有点割手。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的拨动几个和弦,轻轻的唱。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女孩的白色衣裳男孩爱看她穿

  好多桥段

  好多都浪漫

  好多人心酸

  好聚好散

  好多天都看不完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

  不然怎么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放

  ……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亲密

  慢慢聊自己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

  慢慢把我给你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回忆

  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

  因为慢慢是个最好的原因

  「咦--,琼姐。」一曲唱完,我缓缓转身,看到她站在我身后,吓了一跳。

  琼姐看着我,眼睛里一汪春水,似乎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来。

  「很好听,」她嘴角不自觉的上翘,是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接着又说,「你
到底要给我多少惊喜,我现在特别想见见你妈妈。」

  「啊,这么早就见家长吗?我还小。」我看着她的眼睛,坏坏的笑着。

  「见你个头,」她叉着腰,嗔了我一眼,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想问问她,怎么养的你!」

  「阿琼!」我没动。

  「你叫我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揽住她的腰肢,再次把唇贴上了她的唇,轻点了几下分开,心跳的很快,
「我知道你听到了。」

  她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脸上的红飘向了耳后,耳尖红的像要滴血,一双小
手叉腰也不是、垂下也不是,最后攥成拳头,双拳抵在我的胸前,想推开我,但
没有推。

  时间在此刻仿佛停止了。

  「我走了,」吻了一会,气氛有点暧昧,我把头缓缓抬起看着她的美眸,她
低着头不看我,我接着说,「我真的走了……」

  我转身离开,开门……

  「等一下,」她跑了过来,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我,过了几秒钟,「回家注
意安全,到家给我消息。去吧……」

  她转身直接走进了卧室,步伐慌乱。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如果睡不着给我微信发消息,我陪你聊
聊天。」

  我轻轻的关上她家门,向家的方向走去。


          

  后来我经常去范琼家。

  不是那种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顺路。有时放学回家,路过她家,就会上去
看看她,有时她忙着备课、批改作业,我就坐在她边上写自己的作业,作业写完,
就玩她的电脑。

  她有一台台式机,在书桌旁的电脑桌上,配置不算新,玩个游戏足够了。

  她在书桌办公,我在电脑桌上玩电脑,两个人各忙各的,不时交谈几句。

  我第一次在她电脑上发现魔兽世界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我问。

  她正在批改作业,扭头瞥了一眼:「魔兽世界,以前上学时玩的,工作以后
没时间了,偶尔上去看看。你想玩就玩,我账号还有游戏时间,但不许玩太久哦。」

  我打开登录界面,看到服务器列表里有一个标注着「硬核模式」的服务器。
后来我才知道,硬核模式就是一命模式,死了就真的死了,能跑尸但无法复活,
只能转到特定服务器。

  我没玩过魔兽世界,但听同学说过,最近硬核模式要开。

  她帮我登录上去后,阵营选择,看了看联盟,不太满意,看了看部落,野性、
奔放、叛逆、大胆、自由,我选了个牛头人,男性,职业:战士,眼里似乎看到
了草原上撒蹄子自由奔跑的牛,我很满意。

  「为什么选战士?」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觉得比较符合我的气质,百折不挠,越挫越勇,一直在战斗。」

  「战士是硬核服里死亡率最高的职业,没有之一,而且很讲究操作,不太适
合新手。」她顿了顿,「那你为什么选牛头人?」

  「因为帅。」

  「这--这--哪帅了,部落种族丑的都没法看。」她摇了摇头说道。

  「嗯?」我操控着牛头战士跑了几步,又转了几圈,「你看,多健壮的牛,
一看就很抗揍,这黝黑的肌肤、这大厚背、这臂膀、这大蹄子、这牛角,多帅。」

  她看了眼我的牛头人战士,通体黝黑的毛发,下巴上还结了个长辫,头上两
只牛角也是黑色的,一只还断了一半,她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走
回了书桌。

  角色命名,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头铁大黑牛。

  成功。

  --

  第一次死亡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莫高雷新手村,我接了个任务--杀几只草原狼。冲上去,和一只狼对砍。
赢了,血没满,又冲向第二只,杀第三只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你已死
亡。

  我愣了一下,点了一下「释放灵魂」,画面变成灰白色,头铁大黑牛趴在地
上。

  硬核模式,无法复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角色」、「创建新角色」。还是牛头
人战士,还是头铁大黑牛。

  第二次多活了一会,不是被怪杀的,我正沉浸于雷霆崖的美景,蹦跶着从雷
霆崖掉了下去,摔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建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死亡,我都记住了一个教训。

  第一次,我知道了要等血回满再打下一只。

  第二次,我知道了要看路别乱跳。

  第三次,我知道了洞穴里的怪不能一次拉太多,打的时候别乱跑,会越引越
多,路上还有110。

  第四次,我知道了在血量一半的时候就脱战吃喝,不要等快见底再脱战。

  第五次,我学会了切换姿态。防御姿态减伤,狂暴姿态加暴击,战斗姿态冲
锋开怪。遇到怪群,切防御,踩雷霆一击。扛不住了,磕瓶药,切狂暴,选中远
一点的怪阻挠跑路。

  第六次,我学会了引怪。不冲锋开怪,用远程武器把怪一只一只引出来,如
果ADD了扭头就跑。虽然慢,但稳。

  第七次,我学会了逃跑。不是所有战斗都要死扛。怪太多,跑。血量见底而
药水CD,跑。不能送死,留得青山在。

  第八次,我活到了20级。升级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的
舒了一口气。

  范琼在书桌那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什么都没说。

  --

  十级之后,我学会了更多。天赋点,我点了「强化冲锋」。装备,我开始留
意加力量和耐力的。武器,我学会了在双手武器和剑盾之间切换--平时用双手
武器砍怪,遇到精英或怪群,切防御姿态,用宏一键换剑盾。

  21、22、23、24、25、26。

  升级的速度越来越快。任务线已经烂熟于心,地图已经如数家珍,怪物分布
倒背如流。

  我骑着科多兽,来到了贫瘠之地右上的矿洞,就差这里几个任务,做完就升
级了。

  风险投资公司石矿洞,贫瘠之地右上角,淤泥沼泽旁边。

  洞穴内光线昏暗,火把在洞穴两侧燃烧,人形巡逻怪在火光下来回走动。

  26级的牛头人战士头铁大黑牛,走进洞口。

  靠着墙边慢慢摸进去,能绕就绕,绕不过就一只一只拉。清完一波,坐下吃
喝,然后下一波。

  走到洞穴中段的时候,我的屏幕上出现了法术特效,暗影箭的光芒在洞穴深
处一闪一闪的。

  一个女亡灵术士,ID叫我不想死。

  她被几只怪包围了,血条已经见底,她的蓝胖倒在地上,她正在读条召唤新
的,但怪的攻击一次次打断她的施法。

  她的姓名板是绿色的,不是怪物,是同阵营玩家。

  就在她支撑不住即将扑地时,我没有犹豫,切战斗姿态,冲锋,冲锋路上一
键换剑盾。

  头铁大黑牛猛冲过去,狠狠撞在正攻击她的人形怪身上。冲锋结束的瞬间,
嘲讽,然后踩雷霆一击,tab挨个上断筋。

  我飞快打了几个字符:「/y 自己绷带,我扛,打完绷带跑!」

  几只人形怪的仇恨列表血红,它们放弃了她,全部朝我围了过来。

  我面朝着3只怪,没露背,慢慢往洞口方向退,边退边单点血最少的人形怪
猛揍,等技能CD。慢慢退到了洞口附近。逃亡即将成功,光明就在眼前。不好,
刷怪了,不断有怪在向我跑来,我的血条掉的很快,药水冷却中,怪太多,我要
扛不住了。

  头铁大黑牛倒了洞口,26级。

  倒下的时候,我是面对着那群怪的,不是从背后击倒的。我的剑盾举在身前,
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

  系统提示:你已死亡。

  头铁大黑牛又完犊子了。

  然后我看见,我不想死站在洞口外,阳光撒在她没有血肉的脸上,我正在感
慨,女亡灵还是挺美的,就是背有点驼。还好她已经跑出去了,她安全了,我没
白死。

  但她在那里停下来了,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些人形怪在大黑牛趴下后,仇恨清空,朝她围了过去。她本可以跑的--
再往外几步就脱战了,但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

  怪围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很平静,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

  --

  我们躺在灰白色的世界里。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密语。

  我不想死悄悄地告诉你:「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你不是已经跑出去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你死了,我不能苟活。」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你这等级,没阻挠,没破胆,一个冲锋就进战
了啊。」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我点错了……」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雷霆也踩错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我是战士,战士不跑,lok』tar。」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所以那我也不跑了。」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那不白死了吗?」

  她发了一个表情,= =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不白死,要死一起死,你是好战士,我不能独
活。」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好什么好,连个像样的盾都没有。」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会冲锋就够了。」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那不还是躺。」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躺着也能聊天。」

  我们就这样,两个灰白屏幕,躺在地上聊了很久,聊她为什么叫「我不想死」,
聊我为什么叫「头铁大黑牛」,聊她上一个号叫「我还能活」,当然也死了。聊
到最后,她说要重新练一个。

  「还是术士?」我问。

  「不,换个职业,本来以为带个宝宝就不孤单了。」

  「额,换什么职业?」

  「萨满,可以加血。」

  「那你叫什么?」

  「一起死。」

  「不吉利啊。」

  「那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一起活。」

  她发了一个表情,「= =」

  --

  我们重新建了角色。

  我依旧是牛头人战士,ID:一起活。

  她建了一个萨满,白色小母牛,草原最美的花,在人头攒动的牛头人里像一
团雪,ID:一起死。

  两个牛头人并排站在试炼谷的篝火前,一个黑色,一个白色。

  「走吧。」她说。

  「去哪?」

  「练级。」

  后来的日子简单又快乐,放学后去范琼家,写作业,然后登录魔兽世界。一
起死已经在线上等我了,我们从莫高雷出发、穿过贫瘠之地、越过灰谷,一起走
过千山万水。

  我扛怪,她插图腾,拉闪电链,我输出,她加血。遇到精英怪,我切防御姿
态拉住,她在后面读治疗波、闪电链。

  「加好我。」我说。

  「我什么时候没加好你?」

  「上次在石爪山,你发呆,我差点死了。」

  「那不是发呆,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比看我还重要?」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表情 = =

  我笑了。

  --

  四十多级的时候,我们加入了一个公会,叫「Titans」。

  会长也是个战屌,ID:铁血战魂。他看我们每天一起上线一起做任务,在公
会频道调侃。

  铁血战魂:「你俩这是情侣号还是基友号。」

  一起死:「不是情侣。」

  铁血战魂:「那就是基友?」

  一起死:「朋友。」

  公会频道安静了一秒。

  暴躁牧师:「好基友,一被子。」

  部落是你爹:「看看你俩的ID,一个叫一起活,一个叫一起死,生死不渝啊。」

  午夜屠猪男:「硬核里角男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俩了。」

  她没有再解释,我也没有。

  后来公会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个战士真的很稳,会聚怪,仇恨高,即使ADD
还能点回来。铁血战魂在公会频道说过好几次:「一起活这个战士T稳。」

  硬核服里,战士是最珍贵的职业,满级战士比熊猫还稀有,副本里拉怪稳的
战士,更是宝。

  「快满级了吧?」铁血战魂问。

  「刚五十九。」

  部落是你爹:「卧槽,要满级了。咱们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

  「满级了来找我,」铁血战魂说,「我之前说过,战士满级,公会包合剂,
泰坦,还有化石。」

  「化石合剂很贵吧,我听说200R一瓶。」我说。

  「你是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以后团本要你扛,你活着,这钱花的就值了。」

  六十级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公会频道炸了。

  部落是你爹:「恭喜!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比会长靠谱,他都重启N次了,
每次都不过50级」

  午夜屠猪男:「卧槽,牛逼,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战屌了,你是战神,请接受
我的膜拜。」

  铁血战魂:「来奥格银行,给你拿几瓶化石。」

  我骑着科多兽回到奥格瑞玛,铁血战魂已经在银行门口等我了,打开交易栏,
泰坦合剂两瓶,化石合剂两瓶。

  「省点用,」他说,「尤其是化石,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好。」

  我交易了一瓶化石给一起死,她也满级了,我把剩下的合剂放进背包。旁边,
白色的小母牛,在奥格瑞玛的夕阳下,更显白净俏丽。

  「你以后可能就是公会的MT了。」她说。

  「哦,我还不会T团本。」

  「以后我教你,这之前你不许死。」

  「你不是有复活吗?」

  「硬核服萨满不能复活别人。」她说,「只能自己诈尸。」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选萨满?」

  「因为可以给你加血。」她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

  满级之后,我确实有点沉迷了。

  每天放学后,作业写得飞快,有时候甚至在学校就写完了。到了范琼家,书
包一放,电脑一开,登录魔兽世界。一起死已经在线上等我了。我们一起去刷副
本,去做任务,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看风景,陪她一起钓鱼,收集各种食谱和专
业图纸,她给我做各种食物。

  范琼一开始没说什么,她备课,批改作业,偶尔从我身后路过,看一眼屏幕。

  「哟,还活着呢?」她问。

  「活着呢。」我咧嘴看了看琼姐,游戏里我身边白色小母牛在蹦跶。

  「哟,还勾搭了个小母牛,还挺白。」

  「昂--,朋友。」

  再后来,她的眉头越来越紧了,不是因为游戏,而是最近一次考试,我的成
绩--英语,62分。

  「凌珂!」她站在电脑旁边,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像老婆管老公,是一种「你竟然敢违抗我」的理所
当然。

  「来我这之前英语最低多少分?」

  「90。」

  「现在呢?」

  我没说话。

  「我不要求你考第一,但你不能低于90,其他课我不管,英语,低于90分,
你以后别想在我这里玩游戏。」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琼姐--」我撒娇说道。

  「没商量,」她打断我,「你在我这里玩了几个月,我有没有说过你?」

  「没有。」

  「我以为你有分寸,懂得自控。」

  我低着头,没说话。

  「把号退了。」

  我愣了一下没动。

  「现在,立刻,马上。」

  「我和朋友说一下。」

  我打开好友列表,一起死在线,在奥格银行房顶坐着。公会频道有人在喊打
本,她没有回应。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我以后可能上线时间不稳定了。」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为什么?」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考试没考好,被家里人教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多少?」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62。」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多少分算好?」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90以上。」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打了几个字。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那你下次考到90以上。」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嗯。」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到了再一起玩。」

  我退了游戏,关了电脑。

  范琼还在书桌那边,看着我。

  「跟谁说话呢?」

  「游戏里的朋友。」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我看见她的嘴撅了一下。

  --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还是去她家。先写作业,复习当天功课,然后做一张卷
子,对答案,改错,再做一遍。范琼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指一道题:「这题为
什么选这个?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我解释,她点头,走回去。

  等我完成了当天的学习,她才允许我开电脑。

  「两个小时--」她说。

  「好。」

  登录游戏,一起死不在线,公会频道依旧热闹。

  部落是你爹:「呦,战神来了。」

  暴躁牧师:「今天你家萨满还没上线。」

  我看着好友列表里她的名字--灰色。

  过了一会儿,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一起死上线了。

  然后是一条密语。

  一起死悄悄地告诉你:「等很久了?」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没有,刚上。」

  部落是你爹:「你俩要么不上,要么一起上。」

  午夜屠猪男:「默契,这就是爱情!」

  她没有理睬他们。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今天做什么?」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黑上吧,去给你刷个盾,你火抗装还不齐,以后MC要
用。」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好。」

  公会频道。

  铁血战魂:「你俩能不能别私聊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公会频道说?」

  一起死对铁血战魂说:「不能。」

  --

  又过了几周,考试成绩出来了。

  英语,92分。

  我拿着试卷,得意的放在范琼面前:「快--,夸夸我。」

  她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试卷推回来:「保持住,不许再掉
下去。」

  那天晚上,我登录游戏。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考完了。」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多少?」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92。」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那你能多玩一会了?」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还是两个小时,但应该每天都能玩。」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够了,反正也没事干,他们都还没起来,MC开不了。」

  公会频道

  部落是你爹:「你俩又私聊呢?」

  午夜屠猪男:「人家小两口说悄悄话,你管得着吗?」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认识了这么久,她第一次问我的真名。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凌珂。你呢?」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等你英语考到95分以上,我再告诉你。」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范琼在书桌那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后的时
候,她看了一眼屏幕。

  「还在玩?」

  「嗯。」

  「还是那个小母牛?」

  「嗯……」

  她没说什么,端着水杯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英语卷子,92分,还差3分。

  我下了游戏,拿起笔,继续刷题。

  --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贫瘠之地。

  没做任务,没下副本。她问我想不想去看海,我说贫瘠之地没有海。她说有,
十字路口往北跑,藏宝海湾。

  我们骑着科多兽穿过十字路口,跑到藏宝海湾的码头上。

  她的白色牛头人站在海边沙滩,海水漫过她的小蹄子。

  我掏出鱼竿,甩了一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看了看她的小白蹄子,忽然好想握在手里。

  她没说话,海浪声从耳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慢。

  「今天好冷。」

  「嗯。」

  「你那边现在几度?」

  我愣了一下,之前我们从来不问现实的事。

  「零下一。」我说。

  「我这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有人在放烟花。」

  我听到烟花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的小区,确实有人在放烟花。

  「我这也有人在放烟花。」

  她没回。

  烟花放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小孩的打闹声。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什么?」

  「狗叫,还有小孩在打闹。」

  我竖起耳朵,窗外静了下来。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我问:「你住哪个区?」。

  她沉默了很久。

  「江南。」

  「我也是。」

  「江南有家烤肉店,」她说,「二中门口那条街,拐角那家。」

  「我知道……我就是二中的。」

  「哦,你吃过吗?」

  「吃过。」

  「那家食材好,羊肉串很好吃,」她说,「免蘸料,先腌后串。」

  「你经常去吗?」

  「嗯,我常去,」她说,「跑完步顺路就过去卷个烙馍。」

  「跑完步?」

  「嗯,我跑步的。」

  我看着屏幕里的白色小母牛,突然觉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珂。」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那家店遇到了,你会认出我吗?」

  「不知道,」我想了想,说,「但应该会。」

  「为什么?」

  「感觉。」

  --

  有天傍晚,我推开了那家烤肉店的门。

  店里还没开始上人,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炭火气和孜然味吹得满屋都是。

  我找了个角落还没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看过去头--门口站着一个女
孩。

  那个女孩个子很高,不是瘦削的高,一看就是坚持长年锻炼。上身穿着一件
白色短款外套,里面一条浅绿色背心,露出肚脐,肚子很紧绷没有赘肉,斜挎着
包,下面是一条咖啡色鲨鱼裤,棕色长发披在身后,身体的线条像刀刻一般。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几乎到我眉毛。过完冬天,我又长高了,
一米七六。

  她的皮肤是蜜色的,紧致健康。脸不大,有点圆,轮廓分明。眉毛细长但不
弯,眼很大,棕色眼仁多,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精气神。

  她的肩膀把外套撑出了好看的线条,腰很细,从肩到腰像一把拉满的弓弦。
鲨鱼裤衬托的腿型--大腿有弧度,小腿跟腱很长,脚尖自然朝前。一看就是善
跑者的腿,是那种日复一日在跑道上刻出来的线条。

  她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停在我身上。我没有移开,她也没有。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大黑牛?」

  「小白牛?」

  我俩几乎同时问道,感受到双方的默契,然后相视一笑。

  服务员端来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串。肉切得不大,
一厘米见方的小丁,肥瘦相间,穿在细铁签上。

  她把袖子撸到肘上,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很美,肌肉有力。她从托盘中把
肉串铺在烤架上。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运动?」她问。

  「嗯,打篮球。」我看着她说,脸上有一丝惊诧,她怎么知道。

  「什么位置?」

  「3号位。」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腿上停了一下。「弹跳不错哦?」

  「还行。」

  「之前网上有个视频,」她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一
个初中生在学校和人斗牛,罚球线起跳,单手扣篮,还盖了一个后仰三分。是你
吧?」

  我愣了一下:「你看过?」

  「那个视频几百万的播放,想不看到都难,」她把签子放下,看着我,「我
当时还想,这小孩弹跳可以,就是核心力量差了点。」

  我没说话。

  「你多大?」她问。

  「快13了。」

  「身高?」

  「一米七六。」

  「体重?」

  「六十七。」

  她点了点头,说,「我一米七二,五十八公斤,比你瘦。」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她挑了挑眉,「我短跑很快的。」

  「你练短跑的?」

  「以前练,现在退役了。」

  「什么等级?」我忽然来了兴趣。

  「健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平平的,像是说别人。

  我愣了一下。健将--全国比赛拿过名次的那种。

  「伤退的?」她翻肉的手顿了一下,挤出四个字,「跟腱断裂。」

  我没再问。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臂膀扫到腰,又从腰落到腿脚,像是在看一块
肉。

  「骨架大,臂展长,」她说,「腕骨粗,掌骨长,手大脚大,跟腱也长。」

  她顿了顿,「你的静态天赋不错,动态天赋也很好。起跳、变向、横向、启
动--这些东西不是靠力量,是靠神经反射和肌肉类型。你的肌肉是纤长型,爆
发力强,天生的。」

  「天生的?」

  「有些人一辈子也练不出来,」她说,「你是不用练就有。」

  她夹起一串烤好的羊肉,捋在烙馍里,递给我。

  「但你还要练,不是从零开始,是在天赋上面盖楼。」

  「教练说我还不能上力量。」

  「不能上大重量,」她纠正道,「怕影响你骨骼发育,你身体还没定型,但
爆发力训练不是只有深蹲硬拉。跳箱、台阶交换跳、阻力跑--这些都不压迫脊
柱,不影响身高。等过几年骨骺线闭合了,再上大力量。」

  「好专业啊,你懂的真多?」我有点钦佩她了。

  「短跑就是靠爆发力吃饭。你如果想练,这个冬天,冬训,我带你。」

  「你带我?」

  「怎么,信不过我?」她挑了挑眉。

  「怎么收……」我想问怎么收费,毕竟训练不是一天两天,说了一半觉得不
妥,停了下来,看着她。

  「咱俩之间,不需要。我不是什么人都带的,给多少都不行,有些人练了也
白练。至于你嘛,我只带你……」她领会到我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羊肉串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解释,笑了笑:「不是--,怎么练?」

  「先评估一下你的身体状态,」她说,「看看骨骼发育情况,肌肉类型,关
节稳定性,身体协调性。这些没问题,再定训练计划。」

  「怎么评估?」

  「约个时间,」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很随意,「我带你去田径场,跑两
步看看。」

  「什么时候?」

  「下周末?」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有空吗?」

  「有。」

  「那说定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我,我伸出掌,碰了一下,她的手干燥温暖,像她这个人
一样,干脆利落。

  「说定了。」我说。

  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她拿起一串,把肉从签子上捋下来,夹在烙馍
里,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烙馍筋道,羊肉焦香,滚烫的。

  「好吃。」

  她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英气淡了些,眼角有细纹--不是显老,
是常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跑出来的那种。

  「你话不多,」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游戏里不是挺能说的?」

  「游戏是游戏。」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吃完饭,她结了账。我说我来,她说下次。

  我们走出烤肉店,阳光很好,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
子。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很宽,把衣服撑得很平,腰很细,走起
路来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轻而有力。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凌珂。」

  「嗯。」

  「谢谢你没有往外跑。」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游戏中矿洞里的事。

  「我是战士,嘿嘿--」我说。

  她笑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长发在风中晃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虎口有一
层薄茧,是握杠铃磨出来的。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上线的时候,她邀请我加入组队,我进队,她已经在贫瘠之地了,
我跑过去,两个牛头人并排坐在我们第一次认识时矿洞边上的山头上,看着远处
的奥格瑞玛。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今天烤肉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还去。」

  「好。」

  她发了一个表情:「= =」

  --

  一周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醒了没?」

  「醒了。」

  「今天田径场,别忘了。」

  「好。」

  那天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苏燕,如她的身形一般。

  那个冬天,苏燕给我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田径场:热身、跑台阶、阻力跑、跳箱、核
心激活。

  她说我还小,不能上大重量,但核心力量可以练--平板支撑、悬垂举腿、
背桥,这些不影响长骨头,只会让我在球场上更稳。

  我跟妈妈说去晨跑,妈妈没多问,嘱咐我跑完了早饭一定要吃,多给了我些
钱。

  苏燕没有废话,热身五分钟,训练四十分钟,拉伸十五分钟。每一个动作她
都先做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盯着我,纠正我的姿势,训练时不让我偷懒。

  「核心收紧,别塌腰!」

  「落地轻一点,那么用力干嘛,跟腱不要啦!」

  「再来一组,快,天要亮了。」

  我咬牙做完,她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盖子。

  「不错,」她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

  「你带过几个?」我看着她笑笑。

  「就你一个。」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个冬天,我的核心力量肉眼可见地变强了,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那种--
打球时感觉到身体更稳,起跳时感觉到力量从脚底发散到指尖,全身发力,而且
很协调,一气呵成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是硬跳,现在真的是「飞」,很舒展的那种。妈妈有一次在场边
看我打球,说了句:「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整个人都变了,像个运动员。」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射了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白线。

  妹妹在上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床轻轻响一声。

  我看着墙上的那道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

  苏燕、范琼、陈娜、凌玥、婉姨、还有妈妈……

  六个女人,不对,妹妹和陈娜还是女孩,但她俩也是女的。

  我翻个身,脸埋进枕头,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很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发闷、发涨、
发热,想要又不知道要什么的感觉。

  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夜很静,听得一清二楚。是妈妈。

  我知道她睡不着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小,看到困了才去睡,
有时会在沙发上睡着。

  我起身,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走出卧室。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一点,她往旁边让了让,把毯子扯过来盖在我腿
上。

  「妈。」

  「嗯。」

  「我想跟你说说话。」

  「好。」她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手指在腿上画圈,「就是……女生,到底
在想什么?」

  妈妈嘴角弯了一下:「女生?哪个女生?」

  「不是……就是……」我深吸一口气,「我身边有好几个女的,我对她们的
感觉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哪几个?」

  我掰着手指头数,「苏燕、范琼、陈娜、凌玥、婉姨、还有你--」

  妈妈看着我,目光认真起来。

  「一个一个说吧,」她说,「先从妹妹开始。」

  我想了想。

  「妹妹就是……很烦。她总是抢我东西,跟我斗嘴,在上铺晃来晃去不让我
睡觉,总是黏着我,有点烦,但看不见又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有人欺负她,我会第一个冲上去。」我说。

  妈妈点了点头:「这是保护欲。你俩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你在这
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对她的感觉,不是『女生』的感觉,是『家人』的
感觉。」

  「那陈娜呢?」妈妈问。

  「陈娜就是……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有时候,她靠我很近的时候,
我会闻到一种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沐浴露,就是她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楚,
然后我会想,她的头发为什么那么软,她的皮肤为什么那么白,她的身上为什么
这么香?」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妈妈没有笑我。

  「这是好感,」她说,「对同龄异性的好感。就是觉得她好看,想靠近。」

  「那为什么我对苏燕的感觉不一样?」

  妈妈挑了挑眉。「苏燕?」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带我跑步的。」

  「嗯。她怎么了?」

  「我对苏燕的感觉,跟对陈娜完全不一样,」我说,「看到苏燕的时候,我
的心跳会变得特别快,比跑完一百米还快。手心会出汗,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盯着她看,还想碰她,她不介意,也不躲。」

  我停了一下接着说。

  「她离我很近的时候,比如帮我拉筋,或者纠正动作时,她的手碰到我的身
体--我就觉得那一块不是自己的了,麻麻的,热热的……」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还有,」我继续说,「我能看到她身上的肌肉线条,我会盯着看,看很久。
我觉得……很好看。」

  「你觉得一个女人的肌肉好看?」妈妈问。

  「不是肌肉好看,」我说,「是她好看,她整个人都好看。她站在那里,我
就觉得……很有劲,很踏实,很想靠近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崇拜加心动,」她说,「她比你大,比你强,比你懂得多。你对她有
崇拜,还有一点喜欢。所以你会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胡思乱想。」

  「那范琼呢?」

  「范老师又怎么了?」

  「范老师跟苏燕不一样,」我说,「我对苏燕是想靠近,对范老师是……想
被她看见。」

  「想被她看见?」

  「嗯。就是……我希望她注意到我。不是那种『你是好学生』的注意,是那
种……她能看到我身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知道我英语能考90分以上,但她从来不问我,她越不问,我就越想
考好给她看。」我说道。

  「那你对她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吗?」

  我想了想。

  「没有苏燕那么强烈,但是……她笑的时候,我会跟着笑。她皱眉时,我会
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会闻她身体的味道,淡淡
的,香香的。」

  妈妈点了点头。

  「这是依赖和欣赏,」她说,「她是你信任的成年人,你渴望被她认可。这
种感情介于师生和……别的什么之间,不纯粹。」

  「那你呢?」

  「我?」

  「妈,」我看着她,「你在我心里,跟她们都不一样。」

  妈妈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知道你在就很安心,」我说,「我可以在你
面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你不骂我,也不笑话我,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凌珂。」

  「嗯。」

  「你长大了,」她说,「你开始注意到身边的女性,开始对她们有不同的感
觉。这也不是坏事,说明你在成长。」

  「可是我好乱。」

  「乱就对了,」她说,「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这样,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
都想,什么都不懂。」

  我低下头,搓弄自己的手指。

  「妈。」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有时候……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奇,关于女生的,她们的身体,还有
一些……我自己的。」

  我说完这句话,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我没敢看妈妈的脸,只是盯着地板,
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妈妈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

  「凌珂,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妈妈很平静,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你现在是青春期,这很正常。」她问。

  「正常的?」

  「嗯,对异性身体的好奇,对自己身体变化的困惑,」她说,「你十二岁了,
身体在发育,激素在变化。你会开始注意到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也会开始发现
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每个男孩都会经历这个阶段。」

  「可是……我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为什么?」

  「因为我不应该想那些事。」

  「谁告诉你『不应该』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自己觉得的,可能是从电视上、从同学嘴里、从网上那些
乱七八糟的帖子里看来的。

  「凌珂,你听妈妈说,」妈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吐字都很清楚,「好奇本
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好奇变成胡来,你可以好奇,但你不能因为好奇去做伤害别
人的事。」

  「比如?」

  「比如偷看、偷摸、偷拍,比如在网上搜不该搜的东西,」妈妈说,「这些
事,你不能做。」

  「哦,我知道了。」

  「还有,」妈妈继续说,「如果你有想不明白的,不要自己去网上乱查,你
可以问妈妈。」

  「问你?」

  「嗯,」她说,「我是你妈,我不笑话你,不骂你。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答不上来的,我帮你查。」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眼睛很亮。

  「真的?」

  「真的。」

  我低下头,又想了一会儿。

  「妈。」

  「嗯。」

  「还有……」

  「你说。」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很久。

  「就是……有时候,靠近你的时候……」

  妈妈看着我。「靠近我的时候怎么了?」

  「就是……」我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闻到你的味道,我会--会--
会硬,你教我的冲凉也不太管用了。」

  我说完这句话,整张脸烧得像着了火。我不敢看她,把脸转向电视,电视里
在放一个广告,声音很小,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想着妈妈。

  沉默,我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耳朵、脖子都在发烧。然后我低
头看了一眼,又硬了--睡裤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轮廓,高高隆起,藏都藏不住。

  那个小帐篷,就那样支在那里,在这深夜客厅,在我和妈妈之间,无处可藏。

  我的脸更烫了,我想用手挡住,又觉得那样更奇怪。我的手僵在膝盖上,动
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妈妈没有说话,我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地方。她
没有移开眼睛,不惊不慌,只是脸微微的红了,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看着我的脸。

  「凌珂,看着我。」

  我慢慢转过头,妈妈的目光如炬,满面红霞,没有尴尬,没有躲避,只是平
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因为你的身体在发育。你开始对异性的气味、声音、甚至存在产生反应。
这不是因为你『想干』什么,而是你身体的自然反应。就像你碰到烫的东西会缩
手,不受你控制。」

  「可是……」我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妈,我不该那样。」

  「对,我是你妈,但我也是女人,」妈妈说,「所以你的身体对我有反应,
不代表你想对我做什么。你的身体只是在回应『异性』这个信号,不是回应『妈
妈』这个身份。你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吗?」

  我想了想。

  「大概……分得清。」

  「等你再大一点,你就会完全分得清,」她说,「现在你只是刚开始发育,
身体比脑子跑得还快,这不怪你。」

  「可是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不恶心,」妈妈说,「这只是你的身体在学习,在适应。就像你学打球,
一开始动作会很奇怪,会变形,会投不准,适应了,慢慢就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那……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感觉来的时候,走开一下,活动一下,等它过去就
好了。不用紧张,不用害怕,也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嗯……」

  「还有,」妈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不会觉得你奇怪。」

  「真的?」

  「真的,」她说,「你是我儿子。」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帐篷还在,像一件不听话的东西,但我好像没那
么紧张了。

  「妈。」

  「还有啊……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篮球馆更衣室、还有在公共浴池……」

  「嗯?」

  我顿了一下:「我特别怕被别人看见,有点自卑。」

  「为什么?」

  「因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会看我,
越看我越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住。」

  妈妈没有接话,等着我继续。

  「就是那个地方,」我说,「比别人的大,不是大一点点,是大很多。」

  我说完这句话,耳朵又烫了,但我已经说了那么多,不在乎再多说这一件。

  「所以我特别害怕,怕别人看我,怕别人发现我不一样,怕他们笑我,让我
觉得像个怪物。」

  「那你怎么解决的?」妈妈问道。

  「我就躲,」我说,「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人,或者用衣服挡,趁别人不注
意赶紧套上内裤。下水的时候猛的坐进去,淋浴的时候找个角落背对别人。」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身体是正常的。」

  「这不是缺陷,」妈妈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每个人的身体都不
一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你只是发育得早了一点,快了一点,不是坏事。」

  「可是我觉得好丢人。」

  「觉得丢人是因为你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妈妈说,「你只看到你自
己,你没看到别人,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跟你一样的困惑?」

  我想了想,确实,我的确不知道。

  「而且,」妈妈继续说,「你现在还在长,以后会更高,你的身体每一个部
分都会跟着长,等以后你就会觉得正常了。」

  「真的吗?」

  「真的,」她说,「但是就算以后还是比别人大,那又怎样?那是你的身体,
你不需要为它感到羞耻。」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凌珂。」

  「嗯。」

  「以后再去洗澡,或者打球时换衣服,或者任何需要脱衣服的地方,你不用
躲。没人会盯着你看,如果你总是躲,别人反而会觉得你奇怪。」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打断我说,「你是男孩子,你的身体是健康的,是正常
的,比别人还好,你应该为它感到骄傲,不是自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一脸认真。

  「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你又没问我,」她说,「而且这种事,你不开口,我不敢主
动提,怕你更尴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

  「嗯。」

  「你真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站起来,那个地方还没下去,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走到卧室门口,又回
过头。

  「妈。」

  「嗯。」

  「你真的不觉得我奇怪吗?」我裤子下面慢慢软了下来。

  「不觉得,」她说,「你是我儿子,无论你怎么样,我都觉得好,我都喜欢。」

  我笑了。

  「快去睡吧。」

  「妈--」

  「还有事?」

  「嗯,那个地方有点疼,还有点痒--」

  妈妈靠在沙发的背瞬间挺直,沉思片刻,站起来拉着我进了卫生间。

  「把裤子脱了--还有内裤--」

  我乖乖的脱下了裤子和内裤,站在妈妈面前,我下体的粉嫩瞬间暴露在妈妈
的面前,此时有点萎靡不振,像条大虫子。

  妈妈蹲了下来,轻轻的捏起端详了一下,然后握住轻轻的向下拨动包皮露出
完整的头部。

  「咝--」我感受到妈妈温热的小手,下体慢慢涨大,不禁发出声。

  原本萎靡不振的大虫子瞬间膨胀直立了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我长大后在妈妈
面前露出。

  妈妈有点惊讶,身体向后倾斜了一下,不禁发出了一声:「怎么这么大……」。

  「嗯……」我脸红红的,看着蹲在面前的妈妈,她的乳沟此时从上方望下去,
正好可以看到两只雪白丰满的乳球,我更兴奋了,下体不禁激动的一颤一颤。

  「控制下--我在给你检查」妈妈似乎平复了心情。

  「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好舒服,我--我控制不住……」

  妈妈没有理会,继续观察我此时因为兴奋露出的完整头部。

  妈妈看到我的头部被黄色的龟头垢包裹住,问道:「你都不洗的吗?」

  「你说变大的时候不让我碰,我就没碰,这个地方里面也要洗的吗?」

  「噗呲--」妈妈忍不住笑了出来,「傻孩子,你还真听话。」

  「嘿嘿」

  妈妈握着我下体的手转动了一下,看了一圈冠状沟:「你果然很听话,包皮
内板还在里面,一点都没露出,小处男--」,说完松开手,用手掌还拍了一下
茎体,茎体随着拍打还前后弹了几下。

  「啊--」我发出一身惊叫。

  「等着--」妈妈起身去客厅医药箱中找出一块纱布,回到卫生间,拿出一
只盆盛了些温水,「对着盆,屁股不要沾水。」

  我乖乖的蹲下,把屁股移到盆上。

  妈妈看着我高高挺立的茎体,似乎有点发愁:「这怎么洗,你就这么撅着啊。」

  「那不然怎么办,等他软下来?」

  「我看你一时半会也软不下来,你屁股往后撤一撤,把这个东西悬在盆上面。」

  我按照妈妈说的照做。

  妈妈拿出纱布浸湿,包裹在茎头上。

  「啊--呃--」温热的纱布把我紧紧的包裹住,我发出呻吟声。

  「老实点--」

  热敷了一会,妈妈扯下纱布,在盆中洗了洗,一手握住我的茎体,一手拿着
纱布仔细擦拭着上面泡软的龟头垢。

  随着妈妈的擦拭,我兴奋的前后自然摆动了起来,茎头也涨的发紫,膨胀的
更大了。

  妈妈的耳后也烧了起来,但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擦拭,然后换了一盆水,洗
了洗纱布重新擦了一遍。

  我忽然感觉一阵酥麻,双手摁住妈妈的肩膀说道:「妈--妈--别动,我
感觉不对,我想--」

  妈妈赶紧松开了握住的手,另一只擦拭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我的茎头因为刺激此时从口处滴出了几滴晶莹的透明液体,茎身也不自觉的
颤抖了起来,我的两眼通红,直勾勾的看着妈妈。

  妈妈感受到我的异样,抬头也看着我,脸上也烧了起来,「忍住,别想!分
散注意力,想些别的事。」

  我努力的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射出来,全力控制自己内心的狂热,闭上眼睛
不去看妈妈的身体,转而去想别的事情,但好像没什么用,满脑子都是面前的妈
妈。

  妈妈感受到我似乎依旧控制不住,站起身,轻轻的抱住我,把我的头搭在她
的脖颈侧面,我能感受到妈妈一侧的颈外静脉,一跳一跳的,跳动的很快,妈妈
似乎也很激动。

  我的下身忍不住对着空气向前一顶一顶,屁股尽量往后撤,生怕顶到妈妈。

  妈妈伸出手环在我背后,轻轻的拍着,哼唱着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那个
她自编的调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像风般清新,像水般温软。

  我趴在妈妈的肩膀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她的体香,听着她低低的哼
唱,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下体停止了挺动,渐渐低软下来。

  片晌

  「妈--我好了。」我没有射,但我感觉到很满足,比射了还满足。

  妈妈欠起身来,看着我,她的脸还是红红粉粉的,我也看着她,我的脸也红
红的。

  我忍不住轻碰了下妈妈的唇,「妈--我好爱你!」

  妈妈也动了情,也回碰了下我的唇,「妈妈也好爱你!」

  我们对视了一会,妈妈眼中满是柔情,我眼中满是深情。

  「好了,去换一盆水,自己再冲洗一遍。」

  我乖乖的换了一盆水,妈妈蹲在我面前看着,没有动手,指导我如何轻轻翻
开露出茎头,如何清洗茎头上的污垢,如何清洗茎体以及根部,如何清洗阴囊和
菊部,我一一照做。

  「嗯,就这样,你现在青春期,激素分泌的又快又多,以后你每天都要这么
洗。只是清洗哦,不许撸动,不许射出来,有快感忍住,洗完擦干就赶紧出来,
擦的时候要轻轻的蘸,不要擦动,知道了吗?还有就是每天都要换内裤。」

  「嗯,妈,我知道了。」

  「还有,以后你知道怎么清洗了,就在洗澡的时候一并完成,你经常运动,
会有体味和荷尔蒙味,所以尽量天天洗澡,保持皮肤干爽。」

  「好。」

  「妈妈还觉得你还是小孩子,一转眼这么大了。好了,去睡吧,明早还要早
起。」

  「嗯,妈妈晚安!」我轻轻的抱了抱妈妈。

  「晚安!」妈妈也回应了我,用手在我后背轻轻的拍了几下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妹妹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苏燕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没。」

  「明天早上,别忘了。」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妈妈晚上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满足,迷迷糊糊地想。

  明早又能见到苏燕了。

  陈娜明天会给我投食。

  范琼会在家等着我去。

  还有妹妹,算了……

  我嘴角弯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时光如梭,李教练带的球队击败二中后,晋级省级小篮球联赛。

  我所在的球队,叫海州市启明星U12篮球队,李教练带着我们一路从市赛打
到省赛。

  在淮海省的赛场上,我们一场没输过。

  决赛那天,我得了全队最高的分,抢了最多的篮板,还在最后时刻盖掉了对
手的投篮。

  终场哨响时,队友们冲上来抱住我,有人哭了,有人一边跳一边喊:「我们
是冠军」。

  李教练举着奖杯,手在抖,篮球馆刚开没多久,就接连获得市冠军、省冠军,
篮球馆的声誉到达了顶峰,而且还没结束,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们捧着奖杯拍照,笑得很开心,有人问:「什么时候去
打大区比赛?」

  李教练说:「等通知。」

  通知很快到来了,不就李教练就接到一个电话。

  「组委会说,大区比赛要求所有参赛选手提供身份证原件,你们的队员没有
身份证,不符合参赛资格,省里的名额顺延给了第二名。」

  李教练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分辨说「我提前问过组委会,你们说户口本也可以,」但他没有说,因
为说了也没用,电话那头的人只是在告知结果,不是来跟他讲规则的。

  他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我们还在庆祝,有人把奖杯举过头顶,有人把金牌咬
在嘴里拍照。李教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等了一会儿,我们笑够了、闹够了,
才开口:「收拾东西吧,我们回去了。」

  「大区的比赛什么时候打?」有人又问。

  李教练沉默了几秒:「去不了喽。」

  「为什么?」

  「没打到参赛资格。」

  「可我们拿到了冠军!」

  「没用……」

  没有人说话,我正在换鞋,手指停在鞋带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一圈
一圈地,很慢,我系好了左脚,又开始系右脚的,系好了,又拆开,再系。我不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如果停下来,我会想太多,我不想想太多。

  回程的大巴上,我的头靠着车窗,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
色的光从窗外滑过去,一明一暗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一场都没输过。」有人小声说。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我们是省冠军。」

  还是没有人接话。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决赛的最后一球:对方后卫突破,我补防,他跳投,我
起跳,高高跃起,手掌摁在球上--球被扇出边线的时候,全场都炸了。队友冲
过来抱住我,李教练在场边挥舞着拳头。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早起、所有的
训练、所有的摔倒、所有的汗水,都值了。然而,现在,一切都被一个「资格问
题」全部抹掉。

  我没哭,也不想哭,这一刻我好像长大了,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
了就能赢。

  --

  回到学校的那个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的,看着我进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的陈娜回过头来,看着我:「回来了?」

  「嗯。」

  「比赛怎么样?」

  「冠军。」

  陈娜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我声音不大,但全班同学都听到了,教室里炸了。

  她没再多问,转回去了。

  我知道她看出我心情不好,所以没有追问。

  陈娜一直都是这样--你想说的时候她就听,你不想说她就不问。

  凌玥坐在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上,她看着我,冲我比了个「耶」的手势,用
口型说:「冠军!哥哥好棒!」

  凌玥和妈妈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以及后面的事,但她好像毫不在乎。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同学们闹了一会,讲台上,文艺委员林晔晔正在贴一张通知,踮起脚尖往黑
板旁边的公告栏上按磁吸夹,按好了,觉得位置不太合适,不够高,她又踮了一
下,还是差一点。

  「班长--」她回过头喊。

  顾瑞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那张通知,抬手把磁吸夹按了上去。
他比林晔晔高出一个头,轻轻松松就贴好了。

  「谢啦。」林晔晔说。

  「不客气。」

  顾瑞转身往回走,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
按了一下,没说话,走回去了。

  章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他每天来得最晚,因为
要帮家里做完家务才出门。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我也
点了点头,我俩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黄阳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空位上。

  「怎么样?」

  「冠军。」

  「牛逼。」黄阳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放在我桌上,「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几颗糖,没说话。

  黄阳也不在意,站起来去找别的女生聊天去了,他的声音很大,笑起来像破
锣一样,即使被别的女生白了一眼也毫不在乎,有时候我真羡慕他的厚脸皮。

  坐在凌玥旁边的周烨一直安静地补作业,偶尔抬头看凌玥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都有的男生。此时我倒是有点羡慕他这种安静。

  --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想补觉,有人在走廊上喊我的名
字,我没理。

  顾瑞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笔,转得还不太熟,经常掉笔。走廊上有几个女
生路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顾瑞假装没看见,
继续转笔。等那几个人走了,他转过头,对凌珂说:「周末来我家?」

  「我让人从日本弄了个原版碟,大片。」

  我心中暗骂,「我还小呢,又想把我带坏,卧槽……」,我联想到了岛国的
老师,虽然没看过,但听黄阳说过。

  「原版灌篮高手大电影,国内还没引进,叫上刚子和阳子一起。」

  我心中暗想,「我去……我还以为什么大片……」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

  顾瑞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他刚走到门口,林晔晔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
拿着一沓报名表:「班长,艺术节报名表你帮我发一下呗。」

  顾瑞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行,我发。」

  林晔晔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顾瑞摇了摇头,把那沓报名表放在讲台上。

  陈娜又回过头来,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递给我:「你脸上有灰。」

  我擦了擦脸,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谢了。」

  「谢什么。」陈娜转回去,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下周五艺术节,每
个班出三个节目,大家踊跃报名。文艺委员负责,班长协助。有什么需要班费支
持的,写个申请。」

  林晔晔站起来,信心满满地说:「好的,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努力。」

  顾瑞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表示收到。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有人喊,有人笑。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黄阳靠在栏杆上,嘴里哼着什么歌,走调走的分
不清。

  「走不走?」我问。

  「走,」黄阳跟上来,「顾瑞说周末去他家看大片,小日子的,你知道吧?」

  黄阳眼里发亮,兴奋的满面红光,眼中仿佛看到了那些大屁股。

  「知道。」我心里暗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我们走到校门口,顾瑞和章刚已经在车棚等着了,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
地,看见我和黄阳,朝这边扬了扬下巴:「走。」

  「走。」

  四个人,出了校门,我们四个人经常放学一起走,虽然每个人的方向都不一
样,每个人的生活也不一样。但周末的时候,我们会聚在顾瑞家,或者我家,或
者任何一个人的家里。

  顾瑞,老大,性格开朗,英俊,最有女人缘,会来事能平事。

  章刚,老二,性格内向,闷骚,家里条件不好,讲义气,蔫人出豹子那种。

  黄阳,老三,性格活泼,明骚,从小就到处留情到处撩拨女同学,和我最好。

  凌珂,老四,就是我……

  我们四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直到若干年后成年了,但不管身处何方,仍然
保持着联系,微信群名就叫:「四兄弟」,成员只有四个人,每逢国定假日,都
会群里问一句:「回来了没?」,然后聚在一起喝酒,聊聊这一年的喜怒哀乐,
然后各奔东西……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凌玥在上铺看手机,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

  妈妈自从我打篮球饭量大增后,觉得外面饭店打包饭菜也不是常事,报了个
烹饪班,开始学做饭了,我和凌玥也不挑,烧熟就行。

  妈妈真的很认真,慢慢,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只是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在
厨房恼怒的弄出声响。后来好几次提起,要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去,这样就能请个
住家阿姨了,似乎是觉得不放心,后来也没了下文,所以大舅留的那几套复式依
旧空着。

  我走进卧室,把书包挂在下铺,坐在书桌前。

  翻开作业本,第一道题还没读完,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阳发来的语音,点开--黄阳在唱《无地自容》,跑调跑到天上去,背
景里还有人在喊:「别唱了」。

  凌玥从上铺探下头来。「哥,这是谁在唱?好难听。」

  「黄阳。」

  「他为什么老是唱这首歌?」

  「可能--他只会这一首吧。」

  凌玥把头缩了回去。

  我听完那条语音,又点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
白兔,剥开,递给凌玥一颗,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挺甜的。


             

  艺术节的消息通知下来后,林晔晔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到处找人
要节目,给别人出主意。

  她知道凌玥在学跳舞,所以先找了凌玥,凌玥答应了,我知道她在网上新学
了一个现代舞,寒假就练了。

  然后找了陈娜,陈娜也答应了,选了一首最近很流行的慢歌。

  林晔晔自己又报了一个钢琴独奏,考级曲目。

  彩排在周五下午,凌玥的舞跳得还行,有几个动作还不太稳,但没摔。陈娜
唱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愣了几秒,然后自己笑了一下,继续唱。台下有人在
笑,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玩。林晔晔弹琴的时候,弹到一半没声了,她蹲下去
捣鼓了半天,没捣鼓好,最后换了老师的电子琴,重新弹了一遍。没有人在意这
些,彩排嘛,就是用来出错的。

  --

  正式演出那天晚上,学校大礼堂里的灯全关了,只有舞台上的光亮着。

  第一个节目是什么,我不记得了,第二个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当我们班的女生走上台的时候,整个礼堂忽然安静了,只有舞台
上那些靓丽的女生,在发光。

  凌玥穿了一条白裙子,她平时在家穿睡衣、扎马尾、抖脚丫子的样子我看惯
了,但那天晚上她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我差点没认出来,真的很好看。
她的舞蹈动作不算难,有几个地方跳得不太好,好在年青的身体柔韧性很好,没
有卡顿,很平滑。所有人都看着她的白裙子在灯光下转,像一朵花在盛开。

  黄阳嘴里嚼着口香糖,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嘴巴张着。他盯着台上的女
孩,嘴张着像是也在看,口香糖黏在牙齿上。顾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
头去看台上。章刚也看着台上,一动不动。

  我注意到后排的周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他盯着
台上的凌玥,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

  凌玥跳完,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响起来。

  陈娜是第五个节目,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碎花裙,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
很白。她站在麦克风前面,头微微低着,似乎有点害羞,等着音乐响起。前奏出
来的时候,她握着麦的手有点抖。她开口唱,声音有点抖,唱了几句慢慢好了起
来。唱到副歌的时候,高音没上去--破了。她没停,自己笑了一下,继续唱。

  那个笑,比她的歌更好看。台下的男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就是看着,
眼睛移不开。

  江百川坐在最后一排,他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和别人一起喊她的名字,只
是看着。

  林晔晔是最后一个节目,她穿了一件黑裙子,裙子上还有闪光亮片,头发披
在背后,年轻的优雅,毫无风尘,坐在琴前。她弹的是考级曲目,应该练了很久
了。弹到中间,有几个音有点刺耳,不太协调,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然后继续往下弹。

  顾瑞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台上。黄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
又看了看他。黄阳咧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又咽回去了。

  演出结束后,全校在大礼堂里等结果,主持人在台上念了几个名次,没有我
们班。

  凌玥说:「啊,没拿到奖啊。」

  陈娜没说话。

  林晔晔也没说话。

  顾瑞说:「你们在我们心目中就是前三名,走吧--」

  散场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

  这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伙人,领头的是一个黄毛,很高壮的男生,像是
提前发育完毕,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站在门口把光线都挡住了。他把一个瘦小的
同学举起来,双手掐在他腋下,像举杠铃一样,上下举着玩。那个瘦小的同学脸
涨得通红,不敢动,不敢喊,一脸的惊恐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在笑,他也在
笑,但那笑是硬挤出来的。高壮男生把他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嘴里说:「服不
服?服不服?」瘦小的同学说「服了服了--」。

  我和老大他们走在最前面,凌玥和陈娜走在一起跟在我身后,林晔晔背着琴
跟在她俩后面。

  领头的那个染了一撮黄毛,叫什么来着,也没人记得他的全名,都叫他「黄
毛」。他身边跟着两三个人,不是我们班的,是高年级的,学校里出了名不安分
的那种。他看到我身后的三个女生后把高高举起的小男孩放了下来。

  黄毛经过陈娜身边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对不起啊。」他笑着说,语气里没有道歉的意思。

  陈娜往旁边躲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攥紧了裙角,
脸色有点白。

  黄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凌玥,笑了:「这个也不错。」他回头跟旁边的
人说,「那个跳舞的我喜欢,以后不许你们接近她。」

  「唱歌的那个,我喜欢,是我的。」黄毛旁边的人一脸坏笑的看着陈娜说。

  凌玥低着头,拉着陈娜的手,想快走几步。凌玥的手在发抖,她怕这种人,
怕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黄毛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跑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我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去,走到凌玥和陈娜后面,把她们挡在身后,没说
话,就那么站着,面向黄毛。我比黄毛高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黄毛站着
没动。

  「干嘛?」黄毛说,「不服啊。」

  我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把两个女生挡在身后。陈娜在我身后拉了我一把,
我的左手往后伸了一下,碰到陈娜的手,陈娜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轻轻握
着我的手摇了摇,意思让我快走。

  黄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两个女生:「你谁啊?」

  「凌珂。」

  黄毛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上学期斗牛的那个,扣篮的视频在网上传
过。但他好像不怕,会打球的人多了,会打架的不一定,会打架又敢打的就更不
一定了。

  「我管你是谁,」黄毛说,「我在和这个女生说话,你起开。」

  凌珂没让。

  黄毛往前走了一步,我没动,两个人几乎碰到了一起。

  这时候顾瑞从后面走回来,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但他走过来的时候,
黄毛身边那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是那种--看见不好惹的人,本能地让开。

  顾瑞不混社会,但他情商极高,长的又帅,会来事,家里社会关系复杂,所
以和校内外的大小流氓地痞关系都不错,甚至还有几个大姐大、小太妹还认他做
哥哥弟弟啊啥的,所以校内外的各种知名人士,都给他面子,甚至还有人喊他一
声「瑞哥」。

  「黄毛。」顾瑞叫了他一声。

  黄毛转过头,看见顾瑞,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那种怎么
是他的那种意外。

  「瑞哥,」黄毛说,「你也来了。」

  「嗯。」顾瑞站在我旁边,没动手,没瞪眼,就是很平常地站着。

  「这我兄弟,他后面那两个女生,一个是他妹妹,一个是……」他看了我一
眼。

  我没说话。

  「都是他家的……」顾瑞说。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瑞哥,我不知道是你兄弟。我知道了,我
以后注意点。」

  顾瑞点了点头:「回去吧,别在走廊上堵着,挡路。」

  「行行行。」黄毛带着人走了。

  黄阳在后面看着,嘴里的口香糖都不嚼了。「这就完了?」

  「完了。」顾瑞说。

  「你不揍他?」

  「揍他干嘛?」顾瑞说,「他又没动手,给他个面子,他记你的好。以后他
看见凌玥和陈娜,不生事就行。」

  我跟在后面,没说话。我看着顾瑞的背影,突然觉得,老大就是老大。不是
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站在那里,说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而自己刚才想的,
是怎么揍黄毛,怎么开第一拳,和老大不一样。

  我转过身,凌玥站在我身后,眼眶红了,但没哭。陈娜低着头,手还在攥着
裙角。

  「没事了。」我说。

  凌玥吸了吸鼻子:「哥,我怕他打你,怕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

  凌玥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水光。

  --

  散场后,我们几个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瑞,你刚才说『都是他家的』,」黄阳说,「陈娜也是他家的?」

  顾瑞没理他。

  「你这话说得,好像陈娜是凌珂的人一样。」

  顾瑞踹了他一脚。「难道不是嘛,闭嘴吧。」

  黄阳跳开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咣咣响。章刚走在
后面,低着头,跟着一起笑。

  我走在最后面,还在回忆刚才陈娜摇我手的那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手上,
不是在校园里,真想回头抱住她。

  「顾瑞,」黄阳又说,「你刚才看林晔晔弹琴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我知道你--」

  顾瑞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下,路灯下看不清楚,我看见林晔晔笑了。

  「行了,」顾瑞说,「回家吧。」

  --

  那天晚上回到家,凌玥趴在上铺被子上,长发垂了下来,探出头,两只脚翘
起来晃。

  「哥。」

  「嗯。」

  「今天陈娜唱歌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你一直在看她,她也在看你。」

  我没说话。

  凌玥说,「她站在台上真好看。」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没说话。

  「哥。」

  「嗯。」

  「你是不是喜欢陈娜?」

  我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凌玥动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胳膊,眼睛亮
晶晶地看着我。「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好看,还是陈娜好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说陈娜好看,她明天能一天不跟我说话。说她好看--
虽是事实,但她接下来一旦放开,我也自叹弗如,我还在想着怎么接。

  「行了,你不用说了。」凌玥笑了,「你刚才犹豫了。那就是说,你觉得她
比我好看。」

  「我没有……」

  「你有。」她得意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哥,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以后肯定会被陈娜吃得死死的,我觉得你就吃她那套。」

  我没理她,翻了个身。凌玥在上铺咯咯地笑,笑声像夏天的风铃,叮叮当当。
过了一会儿,她不笑了。

  「哥。」

  「嗯。」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里谁最好看。」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她翻了个身,睡了。

  窗外月光很亮,我闭上眼睛,想陈娜。想她站在台上的样子,想她唱破音时
笑的那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以后每次想起,都会
嘴角上扬」的东西,是青春,是想要拥有的冲动。

  --

  艺术节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陈娜坐在我前排,经常会回头看我一眼。凌玥说我每次看陈娜的时候眼睛会
亮,然后她就会很生气,一天都不怎么理我。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出门去田径场,苏燕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我们之
间的对话不多,但每次对视的时候,我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还是会去范琼家,不全是为了玩游戏,写完作业她检查,然后两个人静静
的聊天,范琼和我之间有一种默契--她知道我每天早上去跑步,和谁一起跑,
但她不说破。我也知道她知道,也不提。

  妈妈报的烹饪班,每周去两次,厨艺日益渐长。

  四兄弟还是老样子。顾瑞的人缘越来越好,学校里经常有很多人会主动和他
打招呼。章刚每天放学赶回家帮妈妈干活,话越来越少。黄阳还在唱《无地自容》,
没怎么进步,还是那么难听。


            

  初一快结束的时候,即将暑假集训,校队开始选拔,体育馆里站了几十个新
人,我站在最后一排。

  江百川带着一群队友走进来,看见我,走过来:「又见面了,等你很久了,
你总算来了。」

  其实我知道,我参加选拔就是走个形式,王卫东教练早就想让我来了,自从
在李教练那拿了个小篮球联赛的省冠军后,他那就没什么比赛了,我也知道社会
机构办学,可参加的比赛本就不多,虽然没比赛,但我每周还是会去他那练球,
他的篮球馆名声传开后,人也越来越多了。

  选拔赛开始,分组对抗,新人轮换上场。

  第一组,我在新人队,对面是校队主力。

  我的第一次持球,江百川来防我。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去年斗牛之
后,他绕着我走了大半年,今天他站在我对面,眼神不一样了,像是憋着想要证
明自己。

  我变向,加速,过他,一步就过了。篮下有人补防,我起跳,不是普通的起
跳--是苏燕每天早上让我练的那种起跳。脚掌蹬地,核心收紧,身体像弹簧一
样弹起来。补防的那个人还在地上站着,我已经在空中了。单手把球砸进篮筐,
篮架晃了一下。体育馆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卧槽」。

  江百川看着我,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又变了,不是服了,是认了。

  第二组对抗,我和江百川分在同队。他控球,我跑位,球传过来,很舒服的
传球--刚好到我胸口、到我起跳位置的那种。接球,起跳,跳投,出手,进了。
下一个回合,他突破,我挡拆。他突进去,被堵住了,回传给我。我接球,出手,
进了。

  全场对抗结束,教练把名单贴出来,没有悬念,我入选了。

  江百川走过来,伸出手:「欢迎,这下我们是队友了。」

  我握了一下:「谢谢。」

  校队主教练王卫东站在场边,把我叫过去。

  「你刚才那个扣篮,发力很好,」他说,「你在外面练过?」

  「嗯。」

  「跟谁?」

  「李教练。」

  「不止,说实话--」

  「苏燕。」

  「苏燕?」他想了想,「是那个退役的短跑运动员?」

  「嗯。」

  「难怪,她把你教得很好,」他顿了一下,「对了,你知不知道,宫指导也
在找你?」

  「宫指导?」

  「省体大的宫教练,」他说,「他一直想让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宫教练,省体大的,我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

  「你妈没跟你说?」

  「没说,他怎么知道我?」

  「你那个斗牛的视频,还有去年小篮球联赛省级赛,他都看过,」王卫东说,
「他一眼就看中你了,知道你在二中,他找我问过,知道你还没注册,问我能不
能把你让给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王卫东笑了,「你是我们学校的,凭什么让给他。」

  他看着我:「凌珂,你在我这练,我保证你能打出来。市比赛,省比赛,华
东区比赛,全国比赛,只要你愿意,我都带你去。」

  「宫教练那边……」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他说,「但我告诉你,他那是体校制,去了基本
就是走专业,文化课少。你妈不会同意的,我猜因为这个所以你妈没跟你说。」

  他没的说错,我妈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

  「我来校队。」我说。

  王卫东点了点头:「欢迎。」

  「李教练那里,还在练?」

  「嗯。」

  「你跟他讲,校队的训练不能缺。」

  「我跟他讲过了,就是他让我来选拔的,他说校队更重要,有空就去那边玩
玩。」

  「他还是这么明白事理。」他顿了一下。

  --

  入选校队后没几天,王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培养协议,你拿回去给你妈看,我把你的资料注册到省篮协的青少年运动
员名单里。以后你代表市二中打比赛,不能转学,不能代表其他城市,整个初中
阶段只能在我这里。」

  他看了看我:「还有注册的事。需要准备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出生
医学证明、学籍证明、骨龄检测报告、监护人同意书,需要你家里准备的我都列
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因为马上要打锦标赛,骨龄检测是必须的,篮协的死
规定。骨龄不能超过实际年龄一岁半。有人改年龄,改出生证明,骨龄一测就露
馅。你不用怕,你是真实的。」

  王卫东又递给我一张纸说,「这是准备材料列表,回去让你妈按上面的说明
准备好,连同协议签好字明天一起带给我。你还没成年,这种协议,你签了不算,
得你妈签字。」

  --

  晚上,我把材料带回家交给妈妈,把王教练的话又转述了一遍,妈妈坐在客
厅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读了两遍。

  凌玥在旁边抱着牛奶一边喝一边说:「妈,你看这么仔细干嘛?」

  妈没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我:「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我说:「不是你让我打篮球的吗?」

  「我也没想到你会走这么远,」妈妈笑着说,「那你要答应我,文化课不能
落下,什么阶段就应该做什么阶段的事!」

  「好,我答应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拿起笔签了。

  第二天,我把协议、同意书、其他材料交给王卫东。他看了一眼凌菲的签名,
点了点头:「回头我带你去测个骨龄。」。

  王卫东开车带我和几个新人一起去市人民医院测骨龄,拍了左手腕X光片,
等了二十分钟,报告出来了,骨龄:13.1岁。实际年龄:13岁。正常,在允许范
围内。

  周一,王卫东把所有材料提交给省篮协。

  一周后,他在办公室打开电脑,让我看屏幕。

  省篮协青少年运动员海州市的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凌珂。归属单位:海
州市第二初级中学。骨龄审核:通过。户籍审核:通过。注册状态:审核通过。

  王卫东关掉网页:「从现在起,你打的每一场比赛,省篮协都有记录。得分、
篮板、助攻、出场时间都在你的档案里。以后打高中联赛、大学联赛、甚至职业,
都能查到你的档案。」

  --

  暑假,备战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每天训练四个小时,上午体能,下午战术。

  下午战术训练在校体育馆,王卫东亲自带,抠每一个细节。江百川打1号位,
能组织,能三分。我打3号位,能突、能投、能抢、能扣。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他控球,我跑位。他突破,我切。他投三分,我抢篮板。不需要喊,不需要手势。

  训练结束后,我们经常一起走。他家住城西,我家住城南,不顺路,但他每
次都跟我一起走。我们之间的隔阂,慢慢消失了。

  --

  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在八月。

  海州二中,实力一直不弱,稳定在全省前三。但省冠军,已经很多年没拿过
了。

  不是海州二中不行,是省体大直附中学太强,那所学校在省会,是全省霸主,
生源广,全省到处挖人,看上谁就直接转学籍过去,转户籍也是一路绿灯,从那
所学校出来的,很多打上了职业,去了CBA和NBL。他们的队员接受专业训练比较
早。

  我们这种校队,虽是篮球传统学校,跟人家没法比,有点像阳光组碰高水平。

  王卫东说:「放开打,把训练水平发挥出来就好,输了也正常,赢了就赚了。」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赢,想了很多年了。

  --

  小组赛,第一场,对阵去年的亚军。江百川控球,我跑位。开场两分钟,他
一个击地传球穿过两个人的防守传到我手里。我接球,中距离,命中。他突分,
我接球,底线突破,扣篮。对面注意到了我,开始包夹我,江百川空了,我给他,
三分连进三个。

  半场结束,我们领先十五分。

  更衣室里,王卫东说:「下半场他们还会包夹凌珂,江百川你继续投。」

  江百川点头。

  我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你手冷了没?」

  「没。」

  「好。」

  下半场,他投了四个三分,进了三个。

  对面不包夹我了,换人盯防。

  江百川把球传给我,我突进去,中投命中,对面补防,打手,2 1,加罚没
进,但气势已经起来了。

  终场哨响,我们赢了,赢了三十分。

  --

  小组赛、淘汰赛,我们连胜进了决赛。

  决赛那天,果然是省体大直附中学。比我们高、比我们壮、比我们快。

  开场,他们就压着我们打。

  第一节结束,落后八分。

  第二节结束,落后六分。

  第三节结束,落后四分。。

  我第一次感受到比赛的压力,对面是每个人都强,我们是两个人扛着队伍往
前走。

  第四节即将结束,我们还落后四分,江百川腿抽筋了,他倒在地上,捂着腿。

  王卫东要换他下来,他说:「不用,帮我拉一下就好。」

  拉了一会,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场。

  比赛继续,他在弧顶运球,腿发软,对面防守人紧贴着他。他把球分给我,
往底线跑。我知道他的意思,持球吸引防守,回传给他。

  他在三分线外接球,腿站不稳,但还是起跳了。出手,球进了。落地的时候,
站不住了,摔在地上。

  我跑过去,把他拉起来:「还有两分钟。」

  「够了。」

  最后一分钟,落后一分。

  江百川控球,在弧顶运球。

  对面控卫紧贴着他,他过不去。我方5号位出来挡拆,他突进去,对面补防,
又被堵住了,没出手机会。

  他没有强行出手,传给了我,对面两个人扑了过来,我接球,直接起跳,罚
球线附近的中投。

  李教练教我:中距离是小前锋的主要得分手段之一。

  王卫东教我:关键时刻要冷静,要敢打,敢出手。

  苏燕教我的:起跳要稳,核心要收紧。

  球出手,弧线不高,旋转很快,手姿很漂亮。

  体育馆安静了,球穿网而过,领先一分。

  对面叫了暂停。

  最后二十秒,对面进攻,我们紧逼,对方时间不够了,强打,投篮不中,砸
框,球在我远侧,对方护板,我高高跳起,在空中,侧身,伸出手臂,把球摘了
过来,双手抱住球,落地。

  终场哨响,我们是冠军。

  --

  我在球场内,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落在地板,一滴一滴的。

  江百川躺在球场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走过去,伸出手,他抓住我的手,我把他拉起来。

  他起身抱住我:「谢谢你来了。」

  王卫东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看着我们,表情呆滞,还没回过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执教以来第一个省冠军,他等的太久了。

  几个队员跑了过去,把王卫东抬起来往天上抛,他挣扎着要下来,没人听他
的,我和江百川也围了过去。

  --

  颁奖仪式结束后,省体大附中的宫教练走过来。

  他和王卫东老相识了,两个人握了握手。

  宫教练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老王,那个3号位还是被你弄去了,大
半年没见,涨球不少,没少练啊。」

  「刚升上来。」王卫东说。

  宫教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卫东:「这小子一个人顶半个队,突投抢扣,
六边形全能战士啊!再加上那个1号位还有手3分,我是真没辙了。」

  王卫东没接话,笑了笑。

  宫教练和他寒暄了会,转身走了。

  他说的没错,我一个人顶半个队,但另外半个队,是江百川。

  没有他的传球,我拿不到球。

  没有他的三分,对面不会放空我。

  没有他腿抽筋了还站在场上,我最后那一投不会那么从容。

  所以王卫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我
们两个人加起来,才是一个队。

  我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李教练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鼓
掌,只是看着我。我冲他挥了挥手,他冲我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
看见他的眼眶红了,有骄傲有不舍。我从他的球馆打出来的,他骄傲,我离开他
的球馆去了二中校队,他不舍。但他知道我的路还很长,他尽管不舍也要放手,
他也想让我飞的更高。

  他们还不知道,淮海省的格局改变了,新的王朝就是从此刻开始。

  --

  回到更衣室,王卫东站在门口,等着每一个人进去,和每一个人击掌。

  我最后一个走进去,他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打得不错。」

  「王教练。」

  「嗯?」

  「今天我们赚了吧。」我摇了摇手里的奖杯。

  「我是说过,」他笑嘻嘻的看着我,「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有一句没说,
说给你和江百川听的,是『必须赢』。」

  回酒店的大巴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路。

  打开,几十条消息。

  黄阳发了十几条,全是语音,我没点开就知道他在唱《无地自容》。

  顾瑞发了一条:「打得好。」。

  章刚发了一条:「牛逼。」。

  陈娜发了一条:「恭喜。」我回了:「谢谢。」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凌玥发了一条:「哥,太帅了!」我回来:「乖!」她回了一个平底锅砸头。

  妈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说:「儿子,妈妈看见你扣篮了。」声音有点
抖。

  我回了一个字:「嗯,妈,好几天没见你,我想你了。」

  范琼发了条消息:「我在直播里看见你了,打得很棒。等你回来我给你补英
语。」

  我笑了,回了一个「好」。

  苏燕发了条消息:「你那个中投,核心还差点意思,回来继续练。」

  我回:「知道了。」

  她又发了一条:「但是很帅,我喜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中欢喜。

  --

  到了酒店,躺下,刷手机。

  短视频平台上,我们夺冠之路的片段已经传疯了。

  决赛最后时刻的那个中投,被剪成各种版本--慢动作、多角度、还配上了
音乐。

  有人在底下评论:

  「这个3号是谁?」

  海州二中的。」

  是不是斗牛那个?

  就是他。」

  评论翻了十几页,全在问我的名字、年龄、身高、学校、班级、爱好、有没
有女朋友等等。

  又有人在扒我的资料--海州二中初一七班,之前网上那个斗牛视频也是他。
那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

  我又红了,比上次更红。

  上次是野球场扣篮。

  这次是省冠军,是决赛关键球,是顶着省体大附中拿下的冠军,含金量更高。

  --

  第二天是上学日,我们从外地回来后,大巴直接开进学校,校门口拉了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男子篮球队荣获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冠军」。

  我们下车,挤开大巴下的人群,低着头走进教学楼,有人看见我,喊了一声
「凌珂回来了」。

  走廊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黄阳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你现在是名人了。」

  「别闹。」

  「真的,你看看网络平台,你再看看班级群。」

  我打开手机,班级群炸了,有人把比赛集锦发了出来,有家长、有学生在讨
论决赛,平时无关学习聊天,老师不让发,今天老师也不管了,因为老师也在讨
论。

  有人在发我盖帽的图片,有人在发我扣篮的动图,有人在发我中投的动图。

  林晔晔在群里说:「@凌珂

  你以后进国家队了别忘了,校队报名表都是我给你的。」

  顾瑞回了一句:「他还没进国家队呢,你着什么急。」

  林晔晔回:「我说的是以后。」

  顾瑞没回了。

  --

  陈娜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我轻轻的抓了一下,松开。

  凌玥从后面跑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哥,你干嘛呢?」

  「没干嘛。」

  「我都看见了,你们……,陈娜脸都红了。」

  「没有。」

  「骗人。她脸红了,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直接抓起凌玥的手,十指相扣,「满意了吧。」她一脸娇羞,任
我拉着她的手跟着一起走。


             

  省锦标赛夺冠后,过完13岁生日,暑假结束,我升入了初二。

  开学第一周,王卫东把我和江百川叫到了办公室:「省运会,你们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省运会,四年一届,比省锦标赛高一个档次。那是真正的「全省运动会」,
不是学校之间的比赛,是市与市之间的比赛。各市高度重视,省领导、市领导都
会到场。

  「明年暑假,」王卫东说,「你们初二结束的时候。」

  「还有,这次是主场,」王卫东看着我们,「市里很重视,省领导要来,市
领导也要来。你们不只是打一场球,是代表海州市。上周教体局和我通了气,市
领导找他们谈话,让他们报指标,市里的金牌工程,三大球也要有,教体局说已
经把我们报上去了。」

  我没说话,我懂他的意思。

  「压力大吗?」王卫东问。

  江百川说:「还好。」

  我说:「还行。」

  王卫东点了点头。「锦标赛赢了省体大附中,你们俩已经浮出水面,明年他
们一定会更针对你们,咱们还有一年备战时间,后面很多眼睛在看。」

  我和江百川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王卫东说,「市队主教练还是我,我再从其他学校抽调几
个,补补短板,还是围绕着你俩打。明年省运会青少年篮球是按年龄段分甲乙丙
组的。凌珂刚好卡在乙组的下限,百川打完明年就升高中了,现在的队里有人超
龄要离队,会有新人补进来,我从其他学校选了个中锋,补补阵容短板。」

  「谁?」江百川问。

  「一个中锋,叫赵健,一米九一,技术还行,他队友不行,所以也没打出成
绩,等他进队先看看,教体局意思可以转学。」王卫东看着我,「他年龄比你大,
你们会是内线搭档。」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下周。」

  --

  赵健来报到的那天,我正在训练馆里练中投。王卫东领着一个大个子走进来,
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他站在场边,看着我投篮。

  「你就是凌珂?」赵健问。

  我转过头:「嗯。」

  「我赵健,5号位。」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王卫东说:「你们俩以后是内线搭档。赵健守篮下,凌珂拉出去投,江百川
外线。你们配合好了,谁也防不住。」

  赵健看着我:「你那个比赛集锦,我看了。」

  「嗯。」

  「太帅了。」

  我没说话,把球传给赵健:「投一个。」

  赵健接球,中距离,没进。又投一个,还没进,自投自抢,补篮。

  王卫东站在场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赵健入队后,内中外三条线补全了,我串联。

  --

  苏燕知道我要打省运会后,训练变得更谨慎了。每次加量之前先问我的膝盖、
脚踝、腰背情况。问完还要看,看了还要按。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我的跟腱上,从上往下捋了一遍:「有酸痛涨的感觉吗?」

  「没。」

  又按了按膝盖:「这里呢?」

  「没。」

  她按了按我的腰。

  我发出「嘶」的一声。

  她站起来,看着我:「怎么了,这里不舒服?」

  「不是,太舒服了,痒--,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哈哈」我看着她笑道。

  她翻了我一眼。

  「要么你再按几下--」

  「好。」苏燕把手伸向我的腰,说一句就掐了我一下,「舒服吗?舒服吗?
舒服吗?」。

  「啊--,啊--,啊--」掐的我忍不住叫出了声,但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手也伸向了她的腰,抓向她腰间的嫩肉。

  「啊--,咯咯咯,别--别闹--好了,咯咯咯,我翻脸啦,停--停--」

  我停下了手,笑吟吟的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要给我上强度了吗?」我先说道。

  「以前是以前,」苏燕说,「省运会强度会比之前大很多,你现在十三了,
骨头还在长,我要考虑给你加强度了,但不能伤,伤了就废了,你废了,怎么打
省运会?」

  我没说话。

  「你还记得我怎么退役的吗?」苏燕问。

  我愣了一下:「跟腱断裂。」

  「对,一次训练,加量太猛,没撑住,」她看着我,「我不是怕你受伤,我
是怕你像我一样,所以我要好好保护你。」

  我没说话,忽然很感激她,感激她一直以来的默默付出,没有任何索取。

  「还有一件事,」苏燕说,「以后比赛期间,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喝
别人给的水,谁给的都不要。在场上的时候,自己的水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不要再
喝了,重新拿一瓶,水尽量一次性喝完,喝不完就倒身上。」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想起电视上比赛直播,好像也看到过别人这么做,
有点不解。

  「也许有人会想害你。」

  我看着她:「谁会害我?」

  「有人眼红,眼红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燕忽然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这种腌臜事我看的多了。我不是吓你,我是教你,你给我记住。」

  「嗯,我记住了!」我认真的说。

  但我这时候还不知道,她的这句话会在什么时候用上。

  --

  省运会前,训练日,我又长了,刚初二时一米七八,现在一米八四,长了六
厘米。

  赵健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高了?」

  「嗯。」

  「你还能长多高?」

  「不知道。」

  「你长到一米九,我就不是队里最高的了。」

  凌珂说,「我长你也在长啊,进队一米九一,现在一米九五了吧,我还没到。」

  赵健笑了:「你到了我也不怕,你打3号位,我打5号位,不冲突。」

  --

  时间过得很快,初二暑假,我刚过完14岁生日。

  省锦标赛和省运会,都挤在这个月里。

  先打省锦标,海州二中一路过关斩将,又拿了个冠军。

  颁奖仪式结束,王卫东把我们叫到一起:「省锦标赛只是热身。下一个,省
运会才是真正的比赛。」

  省运会的队服发下来了,胸前印着「海州」两个字,背后队员的名字,名字
下面是号码。我把队服翻过来看到了号码--23。我愣了一下,那是乔丹和詹姆
斯的号码,是篮球之神的号码。

  我去找王卫东:「教练,23?」

  「嗯。」

  「我没要这个号码。」

  「我知道,我定的。」

  「我怕背不起。」

  「你背不起,别人更背不起,不要太关注这个,只是个号码。」

  我没再说话,把球衣叠好,放进背包。

  那天晚上,我把球衣挂在自己房间里。

  妈妈看见了,伸出手,在那个23号上摸了摸。

  「这是乔丹的号码。」

  「咦,妈--,你还知道这个。」

  「家有篮球小子,妈不懂也懂了,别人说乔丹式扣篮,我就去了解了下,王
教练定的号码?」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不会争这个,我的孩子我教的,低调做人。」

  「妈--还是你懂我。」

  妈妈看着我:「嗯,你以后要更努力,不要辜负教体局和学校对你的期望。」

  「妈,我知道了。」

  --

  省运会正式开打

  这次我们是主场,主席台上坐着省领导、市领导。

  男子篮球乙组的比赛是这次省运会的重头戏,一票难求,座无虚席,连各单
位的招待票都要关系托关系才能搞到。

  其实不是没有等级更高的比赛--甲组年龄更大、对抗更强--但市队甲组
成绩不好,所以看台上只有学生家长和零零散散的观众。

  乙组不一样,我在赛前就已经红了。海州很多人都知道我,所以他们来了,
想看看这个小孩的现场,是不是真的如网上吹捧的那般,他们带着喇叭、啦啦棒,
把体育馆塞得满满当当。

  --

  小组赛第一场,我得了二十八分,赢了。

  小组赛第二场,我得了三十二分,赢了。

  ……

  半决赛,江百川在第三节扭伤了脚踝,倒在地上,他的体能储备有点问题,
自从我进队后,他练的更狠了,太想表现自己了。

  王卫东把他换下来,江百川坐在板凳上,用冰袋敷着脚踝,看着场上。

  半决赛结束,我拿了三十五分,海州赢了五分。

  赛后更衣室里,江百川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决赛我可能打不了。」他说。

  我看着他:「那你就坐着看我们打。」

  江百川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

  决赛那天,对手还是是省体大附中。

  宫教练站在对面,双手抱胸,省锦标赛后,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抽调了所有
可用球员,研究了我们队的所有比赛录像,针对性的布置了专门的防守战术--
包夹、绕前、协防、换防,每一种都演练了很多遍。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不让我接球,不让我起速,不让我起跳。但他们没想到
的是,这一年多经过苏燕科学的特训,我的身体机能又变强了。再加上王教练的
细心打磨,我的技术也见长了。

  他们还不知道的是--我是比赛型的,对手越强,我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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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我得了十二分。

  第二节,江百川在场下坐不住了,看到我和赵健有点吃力,主动要求上场。
第二节临近结束,江百川在一次防守中脚踝撑不住。倒在地上,抱着脚踝,咬着
牙,没有叫出来。王卫东把他换下来,江百川坐在板凳上,用冰袋敷着脚踝,看
着场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知道,他彻底打不了了。队里少了一个主要
的得分点,少了一个能把球稳稳运过半场、能在关键时刻投进三分的人。

  对抗太激烈了,能打的,没几个了。我看着江百川被搀下场,看着他在板凳
上坐下。我转过身,走回场上。从那一刻起,我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
的一下。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第二节结束,我总共得了三十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王卫东看着我们。首发中锋赵健膝盖带着护膝,首发
大前锋手指缠着胶布,替补控卫还在发烧。江百川坐在角落里,我站在中间,看
着他们。

  第三节,省体大附中不让球传到我手里。我自己运球过半场,自己打。我一
个人扛着球队走。突破,上篮,进了。被犯规,加罚,进了。抢断,快攻,扣篮,
进了。中距离,进了。三分--我不擅长投三分,但我投了,进了。我一个人干
了几个人的活。第三节结束,我总共拿了四十八分。

  第四节,我继续打,没有休息。

  王卫东问我:「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我说,我的呼吸很重,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我没有
弯腰,就这么站着。五十分,五十五分,六十分。

  最后五分钟,我已经拿了六十二分,海州领先二十分。我打疯了,彻底疯了,
突破、中投、上篮、扣篮、抢断、盖帽--什么都来。对面防不住我,谁也防不
住我。

  --

  然后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我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运了一
步,起跳,想要扣篮,硬吃对面。对方的中锋从罚球线附近冲过来,不是冲球,
是冲人。我已经在空中,球也已经举过头顶,对方球员在我对面起跳封盖,但他
也够不到球。我身后的那个中锋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个动作,但他还是撞上来了,
我感觉腿部一歪,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一刹那,把球砸进篮筐,我想要抓篮筐,
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抓不到了。

  哨声响了,进球有效,加罚一次,违体犯规,驱逐出场。

  赵健第一个发现不对,冲了过来,想要接住我,但晚了,我摔在地上,背部
先着地,赵健像救球一样扑了过来,用双臂护住了我的后脑,两声闷响:「砰砰。」

  对面冲撞我的那个中锋就站在我的身下,看着我俩倒下,什么也没做,不他
做了--他又垫脚了。

  体育馆里上万人,突然安静了。不是慢慢的安静,是「唰」的一下,所有的
声音同时消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是我俩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很重,
像两记连续的惊雷。

  我躺在场上,手抚着后背,咬着牙,没有叫出来,我的后背很痛。

  王卫东冲进场,蹲在我旁边:「凌珂!凌珂!」

  我没说话,赵健爬了起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俩:「有点痛,让我缓缓,我还能打。」

  「不打了。」王教练心疼的说道。

  「还有三分钟就结束了。」

  「三分钟也不让你打了。」

  「你先躺着别动,我已经叫医疗暂停了,等下先给你检查下,没事再起。」
王卫东看到我要爬起来,急切的说道。

  这时,场外医疗也已进场,给我做了检查后,又仔仔细细的按压了一遍观察
我的反应,用担架把我抬下做详细的检查,场外待运的120已经等着了,等着进
入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看台上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哭。他们看见我被抬下了场,直
接出了场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场上,赵健带着剩下的队员继续在打。目前还有二十分的领先,但省体大附
中没有放弃,他们一分一分地追,十八分,十五分,十二分,十分,八分,五分。

  省体大附中疯狂追分,我离场前建立的比分优势太大,时间不够,追不上了。

  看台上,所有人站了起来,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说话。

  一起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终场哨响,海州赢了。

  --

  赵健蹲在场上,哭了,其他队员也哭了,场上的队员都看着场下在给医院打
电话的王教练,王教练自我离场送往医院后就没看过一眼场内,此时场上的比分
已经不重要了。

  看台上,红旗在挥,喇叭在响,有人在喊「海州赢了」,喊到嗓子哑了,喊
着喊着,不知是谁骂了一声,然后咒骂声起,一起咒骂恶意犯规的省体大附中。

  就这样,有人喊、有人骂,混杂在一起,场面有点混乱,直到二十分钟后。

  体育馆的广播响了,解说员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各位观众,刚刚收到通知--
凌珂同学目前已送往市人民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目前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初
步判断为背部软组织挫伤、腰部肌肉拉伤、尾骶骨挫伤,具体检查结果将在稍后
公布。」

  全场安静了,然后掌声从看台响起……

  --

  颁奖仪式开始了。主持人念到「海州市」的时候,全场起立。

  赵健、江百川等十四个队员依次登上最高领奖台,赵健和江百川中间空了一
个位置,两个人拉着一件球衣,「海州 凌珂 23」。十四个人和一件球衣,一列
纵队,有伤的,没伤的,上过场的,没上过场的,都在,没有人掉队。

  全场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十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很
重,很慢。看台上,所有人站着,看着这十四个人。

  颁奖仪式结束后,十四个人往场下走,走得很慢。看台上的人没有散,没有
人走。他们站在看台上,看着那十四个人一步一步地走。有人开始鼓掌,很轻,
一下一下的,然后更多的人加入,掌声汇成一片。

  --

  市人民医院,我躺在病床上,妈妈在一侧,凌玥和陈娜在另一侧,哭成了三
个泪人。

  「妈。」

  「嗯。疼吗?」妈妈心疼的问道。

  「不疼,医生都说了,片子你也看了,脊椎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

  「你吓死妈妈了,这么高的位置摔下来,你要是有事,老娘也不活了。」

  「我没事,我皮糙肉厚,医生说静养,躺几天就好了。哈哈。」

  「还笑,你还笑的出来……」妈妈的肩膀一抖一抖还在啜泣。

  「哥,你摔下来时,我的背也疼了一下,我好害怕。」凌玥抬起头,她的睫
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睛眨一下,就掉下来一串。

  「要不咱俩怎么是双胞胎呢,连疼痛都是同步的,好玥玥,哥没事,不疼了。」

  「哥,你以后别受伤了,你受伤,我也疼。」

  「嗯,我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好了,别哭了,眼睛要肿了。」我轻轻的爱
抚着凌玥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

  陈娜在凌玥的边上,手里还拿着我的X光片,她看的很认真,像是在数数,
她的脸很白,眼睛已经肿了起来,咬着嘴唇,嘴唇在抖,鼻子是红的,脸颊上还
有没干的泪痕。

  「娜娜,你看的懂吗?还看。」

  「要你管,医生说你什么时候能下床?」

  「这几天怕是不行咯,吃饭要人喂,洗澡要人帮,上厕所要人扶。说到这个,
我想尿尿了,快,扶我一把。」

  陈娜起身要扶我起来。

  「你干嘛?」

  「你不是让我扶你吗?」

  「我现在动不了,去拿尿壶,我躺着尿。」

  「啊--」陈娜慌慌张张的去床底拿出尿壶递给了我,「哝--」

  「塞进去啊--」

  陈娜脸红彤彤的掀开我的被子就要往里塞。

  「我现在是真空的啊,哈哈」

  「啊--」陈娜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停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要扶我吗?扶啊。」我有意想要逗陈娜。

  「怎么扶?」陈娜脸红了。

  「你说呢?掏出来,扶住我……」我坏坏的看着陈娜。

  「臭流氓。」陈娜的脸更红了,手却没动。

  「我来。」凌玥伸手就往被窝里探。

  「欸--欸--不用--」我本来是有意要逗陈娜,谁知凌玥竟然主动提出
要扶个J,我知道她是真干得出来,赶忙制止她。

  「没事,还是我来吧--」陈娜似乎不想让她碰我。

  「你们俩个还是小女孩,这种事还是我来吧」妈妈看不下去了。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咚--」。

  门口站着五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拿文件夹的。

  他们走进病房,出示了证件,省篮协的,「你好,是凌珂吧。」

  「是」

  「有人举报你比赛期间服用了违禁药品,现在需要对你提取一些样本做兴奋
剂检查……」

  「我儿子都这样了,你们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妈妈打断为首说话的那个
男人说道。

  「对不起,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公事公办,我们需要给公
众一个交代。」

  「抽血还是尿检?」妈妈问。

  「都要。」

  「你们--」妈妈愤愤的说道。

  「没事,妈,让他们查吧,我一场比赛拿了62分,有人怀疑也不奇怪,我还
没拿过这么高的分。」我看妈妈气恼要发作,赶紧说道。

  「正好,我想尿尿,刚尿壶塞进来,还没尿呢,你们来的正好,不浪费,哈
哈,来吧。」我想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于是说道。

  「别,你可能需要配合一下,站起来采集尿液」那个男人看着我要掏急忙阻
止我。

  「额,好吧,玥玥、娜娜,扶我一下,」我怕这俩姑娘又误解我的意思,急
忙纠正说道,「扶我起来--」。

  凌玥和陈娜一左一右,把我从床上架了起来,那个男人递给我一个容器。

  我摆好架势,正准备放水,两个姑娘把头扭了过去,但那几个人都盯着我看。

  「你们就这么看着我啊,这么多人看着,我尿不出来……」

  那几个人都转过身去,只有为首的那个人和一个拿着文件夹的人没有转身。

  「对不起,按照规定,你需要在我们至少两个检测人员的监督下,完成取样
全过程。」那个为首的男人解释说道。

  我有点不解,看着他,掏出了我的家伙事,对准容器,准备尿尿。

  「啊--」两个姑娘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齐声发出一声惊呼。

  「啊什么啊,被你俩一吓,又憋回去了。」

  我又站了一会,还是没尿意。

  「哥,你倒是尿啊。」凌玥沉不住气了。

  「你别催。」

  「我没催,我就是问一声。」

  「你问,我就更尿不出来了。」

  陈娜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感觉到陈娜在抖,「你别抖,你抖我也跟着抖了。」

  陈娜憋住笑,过了几秒钟,又抖上了。

  「你又抖,抖的我被子都拿不稳了,等会尿一手。」

  「哈哈--」凌玥在旁边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欸,烦死了,打个篮球这么多破事,杯子端的手都酸了。」

  「给我。」凌玥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容器,对准我的家伙事,「尿吧。」

  「凌玥,我--」我有点又好气又好笑,她是真敢。

  「要不要我帮你扶着?」陈娜止住笑,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我其实挺想让她扶的,但我怕她一上手,万一
来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太尴尬了。

  想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以往这个时候,她们任何一个离我这么近,我早就
一柱擎天了,不知为何现在竟然没感觉,难道我真的摔坏了。

  「哥,你想什么呢?」凌玥似乎察觉到我开小差了。

  「没想什么,在想怎么能尿出来。我不会真的摔出毛病了吧,怎么还没尿意?
刚躺着还有的,站起来就没了,都站累了。」

  「哥,那你闭上眼,想点别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星辰啊、大海啊、落雨啊、溪流啊,都想了一遍。

  凌玥举着杯子,陈娜托着腰,我对着那个取样杯,杯子里什么都没。

  「我来吧。」妈妈起身走了过来,把凌玥换了下来,把我的胳膊架在她的脖
颈上。

  凌玥走到侧面举着杯子,没挡那两个人的视线。

  「膝盖微曲--嗯--就这样。」妈妈说道。

  我按照妈妈的指示照做。

  妈妈伸出手从我的身后轻轻的拍着我的大腿根部与会阴交界的部位,一下一
下,轻轻的拍打着,嘴里还哼着小调,「啪--啪--啪--」

  「滴答--滴答--哗--」我发出一声舒爽的声音,「呃--」

  「哥,哥,哥,你收一下,满了满了,快,快,帮我把那个尿壶递过来,哥,
你怎么这么多尿。」凌玥看着手中的容器快要满时赶紧说道。

  妈妈接过尿壶换下凌玥手中的容器,我继续放尿。

  「哝--给你们吧,这么想要我哥的尿。」凌玥没好气的把容器递给那个男
人。

  那个男人没接,说道:「还要麻烦你们分一下AB瓶。」

  「你们真是的--怎么分?」凌玥有点气恼。

  那个男人递过来1大1小两个瓶子,「把采样杯中的分别倒入这两个瓶子中就
行了,不要超过上面的刻度。」

  凌玥照做,密封,标签,尿液取样完毕。

  她们又重新扶我回病床躺下。

  那个男人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走了过来:「接下来,血液采样,15ml」

  我伸出手臂,看着针头扎进血管,一管,两管。

  我看着那些血,很早以前苏燕说过的话--「不要在外面吃别人给的东西,
不要喝别人给的水,谁给的都不要……」那时候没懂,现在懂了。

  采集完样本后,那几个人当着我们的面给样本瓶密封并贴上标签。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们会
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为首的那个带着其他几个检测人员离开了病房。

  我忽然想起,今早在运动员餐厅吃早饭时,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和队友找个
地方坐下时发现我餐盘中的瓶装牛奶不太对,我的牛奶刚拿到时拧开瓶盖喝了几
口,但这一瓶,盖子是没拧开的,所以早饭牛奶我没喝,直接扔了。

  「哼--」,想到这些,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听到我的声音问道。

  我把之前苏燕教过我的,以及早上在运动员餐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

  「你还这么小,这个圈子怎么就这么脏……」妈妈有点生气,「辛亏苏燕教
过你,我们哪知道这些事啊,只是觉得你打篮球就是强身健体。」

  第二天,学校领导、王教练带着赵健和江百川就来看我了,把我的金牌也给
我带了过来,只是可惜没在领奖台上与我合影,我们相约在开学之前,全体队员
穿着比赛的球衣一起回学校带着奖杯再补拍几张。因为开完学江百川就升入高一,
他还在二中,只是从初中部换到了高中部,他说哪都不去,在那等我。而我,开
学后则升入初三。

  第三天,教体局代表市里也过来看了看我。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妈妈看我确实没什么大碍,征求了医生意见,就带我回
家了。

  --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阴性,妈妈把电子版报告看了好几遍。她什么也没说,
但从那天起,她不再在外面买成品了,她自己买食材,自己洗,自己切,自己烧。
烹饪班学的那些东西,本来只是兴趣,现在变成了必须。

  凌玥问她:「妈,你怎么天天做饭?」

  妈妈说:「外面的不干净。」

  凌玥没再问。

  我知道,不是不干净,是妈妈觉得不安全。

  --

  后来我把这些事告诉苏燕,她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些事,一点都不意外,只是
说了句:「我想到过,但我没想到他们对一个孩子都敢下手,可能是你太耀眼了,
有人不想让你这么亮,于是想毁了你,这个事一旦着了道,你的运动生涯就基本
结束了,他们太狠了,以后多一些防备之心吧。」

  --

  后来我听说,赛后,网上又炸了。有人把那个犯规的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
全在骂,骂那个中锋,骂省体大附中,骂他们的教练,骂他们的体育道德。

  还听说,赛后,有人去堵省体大附中的大巴,不让他们离开,举着手机拍照
录像,有人谩骂,有人喊着「道歉」,把大巴围得水泄不通,直到出动警力,省
体大附中的大巴才安全离开。

  --

  省运会之后

  省运会夺冠后,我拿到了一笔奖金。数目不小,全打到了妈妈的卡上。

  妈妈没跟说具体多少,只说:「先存着,等你长大再给你。」

  我说:「不用,儿子挣钱给妈花天经地义。现在,我想申请一点。」

  妈妈看着我:「干嘛用?」

  「买点东西。」

  妈妈没问买什么,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转。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来不会
乱花钱。

  我转了一万,然后想了很久,要给谁买,买什么。

  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凌菲。她怕冷,冬天的时候缩着脖子从菜市场走回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挑了一条羊绒围巾,不花哨,很软。想起小时候
冬天上学,她总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那条围巾是红色的,毛线
起了球,但很暖。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给她买了。

  第二个是凌玥。我挑了一条银色的手链,坠子是一颗星星。凌玥小时候最喜
欢星星,夏天的晚上总是趴在窗台上看,问我:「哥,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说是北极星。她说:「那以后你找不到路了,就找北极星」。我当时没说话。
现在把北极星买下来,戴在她手上。

  第三个是陈娜。我挑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弯月亮。不是满月,是月
牙,细细的,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陈娜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
人回家。我送她,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
「你看,月亮在跟着你走」。她抬头看,月亮在天上,弯弯的,像在笑。后来她
不怕黑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月亮。现在把月亮买下来,戴在她脖子上。

  凌玥和陈娜的这两个礼物我挑了很长时间,这两个女孩一直争风吃醋,如果
礼物挑不好,并且解释不通,很有可能不讨好。我想,如果陈娜问「为什么是月
亮」,我会说「因为你笑起来像月亮」。如果凌玥问「为什么是星星」,我会说
「因为你找不到路的时候,它会亮」。她们不会同时问,但我已经想好了答案。

  第四个是陈娜的妈妈沈婉。我叫她沈阿姨,小时候天天往陈娜家跑,婉姨从
来没嫌我烦,反而每次都留我吃饭。我挑了一盒上好的茶叶和一套影青瓷茶具(

  影青,宋代名瓷,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温润如玉。),婉姨爱喝茶,
以前用的杯子都是旧的,茶叶也是超市里散装的。我买不起太贵的,但挑了一个
她没喝过的品种--小青柑普洱茶。我想,她泡茶的时候,会想起这个从小在她
家蹭饭的男孩。

  第五个是苏燕。是教练、指导,也是朋友。她教我跑步,教我保护自己,教
我不要在外面吃别人给的东西、喝别人给的水。我挑了一条发带,吸汗又不勒头。
她训练的时候马尾总是晃来晃去,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我想,她戴上它
训练的时候,又美又飒。

  第六个是范琼。她教我语法,也教我打副本。我挑了一个书签,黄金的,我
定制激光刻上一行小字--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出自
英国J.R.R.Tolkien的诗作《All That Is Gold Does Not Glitter》,
收录于《魔戒》里的一句话,她教过我。她教我英语的时候,拿这本书做过例句。
我当时没听懂,她解释了一遍。我记住了书名,也记住了这句话。

  东西买齐了,还超支了,我又问妈妈要了些。她问我:「买什么了?花这么
多。」「不告诉你。」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礼物装好,一个袋子里放一份,贴上纸条。妈妈的纸条上写着:「妈,
冬天别缩脖子。」凌玥的纸条上写着:「我北极星买下来了,给你的。」陈娜的
纸条上写着:「我把月亮买下来了,给你的。」沈婉的纸条上写着:「小时候吃
过你的奶,你也是我妈,我爱你。」苏燕的纸条上写着:「训练的时候记得戴,
你很好看,又美又飒。」范琼的纸条上写着:「你教的,我永远都不会忘。」

  我把袋子放好,等着送出去的那一天。

  --

  过了没多久,我的名字在全省传开了。更重要的是,省运会分量足够重。冠
军队伍有七个一级运动员名额。我拿了,赵健拿了,江百川拿了,另外两个首发
也拿了,还有两个替补。一级证在手,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然后,邀请试训的电话就没停过。电话打到了妈妈那里,凌菲的手机响了一
天,全是陌生号码。本省的、外省的各校队教练,体校的各种指导,还有自称
「篮球训练营」的机构。

  妈妈接了几个。对方说得很客气,先恭喜我夺冠,然后说夸自己的学校有多
好,训练资源有多丰富,比赛机会有多多。有的说给奖学金,有的说提供公寓,
有的甚至说可以安排妈妈的工作。妈妈听完,说:「谢谢,我们不考虑。」然后
挂了。

  晚上,我回来后,妈妈把那些电话跟我说了。「外省的也有。」我说:「妈,
我哪都不去,就呆在你身边。」「为什么?」「去了外省,你和凌玥怎么办?」
凌菲看着我。我一个人去了外省,家里就剩她们俩。「那就不去。」凌菲说。我
点了点头。

  省体大附中的宫教练也来了电话。妈妈接了,宫教练说得很直接:「凌珂妈
妈,凌珂来省体大附中,主力位置给他,保送大学的名额也给他。」妈妈说:
「谢谢宫教练,我们考虑一下。」她没有提决赛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那些外省学校的电话还在打。有几个学校的教练甚至亲自来了海州,住在酒
店,约妈妈吃饭。妈妈没去,对方又打电话来,说可以安排妈妈的工作,可以安
排凌玥的学校。妈妈听完,说:「谢谢,我们不考虑了。」对方问为什么。凌菲
说:「孩子不想离开家。」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

  后来训练时王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二中高中部,就是咱们学校的高中部。
教练还是我,你来了,咱们接着干。」他顿了顿,「你不是想打耐高吗?二中高
中部有资格。」我抬起头:「我说了不算,要问我妈。」王教练后来又给我妈打
了电话,得到我妈的肯定答复后,放下了心。

  消息传到赵健那里,他当天就来找我。「 你初中毕业去二中?」「 嗯。」
「 那我也不走了。」「你确定?」「确定。你去哪我去哪。」我看着他。赵健的
身高和技术,去别的学校也能打主力,但他选择留下来,我知道省里有些学校也
联系了他和江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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