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动物园男孩
2026/05/12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76,195 字
作者的话:事先说明,防止大家被这一章的情节和结尾误会,尤其是在其他
网站看转发的读者,没完结没完结没完结,结尾我标注的是未完待续。
写这一章花了我很长很长时间,我觉得比第16章和第22章还难写,一般我标
出特别篇的章节,是因为我会觉得这章相对整篇小说来说比较有纪念意义吧,它
是一个特别的节点。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再多花时间反复检查一下,尤其是这个肉戏,其实
如果我时间充裕一些,我真想多看看别人的小说好好学学别人是怎么写的,毕竟
我真不擅长,最近因为时间实在抽不出来,已经好几个月没好好逛论坛了,其实
我觉得这一章我还没有改到最满意的状态,但也实在是写了太久了,有些写得仓
促的地方,大家见谅哈。还有就是七万多字检查起来实在太累了,可能我检查的
不是特别仔细,还有就是我每次检查都能检查出问题搞得我不想再检查了,最近
是毕业季,实在很忙,我毕业论文才写了5万字,还是用AI写的,不过这篇小说
我一直都是手搓的。写论文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要是能把写小说时对自己的要
求放在论文上就好了,我写论文看的文献甚至没有我写这篇小说看的参考书多,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写这篇小说的时光也陪伴了我三年。
我是23年考研的时候开始写的这篇小说,其实这章的某些段落是我在23年就
已经写好的,有时候我复制粘贴备忘录里的那些零碎段落,心里会忍不住想,我
的天,终于写到这一段了……
如果当初的我能预知未来,知道自己过了三年还没写完,我可能真不敢写了。
后续的章节我基本上还是凑够一万字就更了,如果还有特别篇的话那就再说。
这章的正文的文字量其实早就写完,但是卡在句子的排序,在所有文字写完
之后,我不停地改句子与句子之间的顺序,因为这样移来移去耽误了很多时间,
因为这篇小说不是正常时间线叙述,我写东西总想写插叙,也不知道这样大家看
得习不习惯,希望大家多多提建议。
最后,谢谢大家的等待。
前文链接:(1-32章)http://23.225.255.95/forum/viewthread.php?tid=12322898&ext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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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一个瘾君子回忆过往人生的时候,时间总是会时快时慢,越是想用力想起
什么,越是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那些无关紧要甚至困扰你的碎渣便会趁着这个机
会占领高地,可当你愿意忘记一切的时候,却又总是文思泉涌。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可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被困在这里是如此的焦躁,
我们的戒毒过程进入了新的阶段,我和阿谭被锁在房间里,限制所有外出,周大
导演把摄像机固定在我房间里的角落,每隔一段时间来换一下电池,从今以后会
二十四小时记录我的一举一动,那个黑乎乎的摄像机健康又长寿,安在三脚架上
雄赳赳地支着三条坚硬的腿,头顶闪着阴森的红光,昂首挺胸地鄙视我,它的存
在成了房间里唯一鲜艳的颜色。
一般情况下,小赵记者值日班,我妈或者我嫂子值夜班,上厕所白天家人看
着领出去,半夜偶尔用便盆和尿壶解决,因为依扎嫫和我妈照顾两个人肯定是忙
不过来的,再加上她们肯定也会对我更偏心,所以小赵记者常常会帮阿谭洗衣服。
随着当初我签下合同到现在,我们使用的部分药物也在更换,这是为了防止
我们的身体对戒毒药物再产生依赖,哪怕它根本就不是阿片。
起初我会问一问,这是什么药,那是什么药,好像真的是在给自己洗脑,通
过把那些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药名幻化成抽象的符号,让它们停留在我的身心里给
我安慰,后来我连问都不想问了,无论她给我的是剧毒还是和毒品一样的良方,
可能都不重要了。
以至于到后来,我根本不需要对方告诉我这是什么药,我可以用舌头品尝药
的苦味和形状来分辨出来。
日子就这样随着时间慢慢黯淡,我从灵魂到器官都在衰退。我根本感受不到
可以接受戒毒治疗的庆幸,她不是说好了给我用的是国外最新的方法吗?为什么
我还是这么难受??
那个医生会每天早上来看看我们俩,检查一下我们的状况。她可比小赵记者
冷漠多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她的水平,我真觉得我快死了,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她到底是不是医生啊!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也谁也靠不上了。只剩下一个如果称之为爱人就觉得
极度讽刺的女孩,我和她早就无话可说,彼此之间只剩下无休止的焦虑和痛苦。
有一种可怕的想法不断在我心里浮现,我越是抗拒,就越是有什么东西驱使
我这么做。
就在下一次发药的时候,我生锈的大脑好像突然间找到了突破口。
等到房间再次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看那个闪烁的红点,在她耳
边说起悄悄话。
「喂,我们得做个交易。」
她疑惑地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把你的这份药给我吃,然后……」
安眠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货币,此刻她把所有的赌
注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摸着她的脸,强摆出镇定自若的模样,对她说我去去就回。
我需要足够的体力支撑我跑出去,我一直看着远方那个逃跑的路线,虽然在
我眼前只不过是一扇上锁的木门,但我却好像有了透视眼一样,接下来即将发生
的一切都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演练。
少女坚定地点点头,一脸信任地看着我,乖乖地把她的安眠药放在我手心。
「好。我等你。」
其实,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只是用很短的速度环视了一下我的房间,还有身旁虚弱又可怜的少女,就
像往常离开利姆之前的一次普通的检查,我好像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了。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咬牙从床上爬起来后,我开始使劲喊依扎嫫,求她领我
出去,我要上厕所,她把我领出院子之后,我立马捂着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我
说我突然想拉屎了,你去帮我拿点纸吧。她说好。
因为我们有个很常见的戒断反应就是闹肚子,所以我嫂子并没有多想。
她刚一走,我马上就往外跑。
对不起,阿谭。我是一个懦弱的人,离开房间之前我看着她的眼睛,心想,
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
我很抱歉,我做了一个无比自私的决定。
我也来不及去想等我离开这个世界后她在我家里会有怎样的境遇,可我无比
确信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世界毁灭的气氛,伴随着自杀的念头,每一种古怪错乱的思绪都产生自一颗
痛苦的心,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宿命感,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控制着我走向
死亡。我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反而有一种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解脱的期待感。
我终究还是走了前人的老路,在这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我哥和巴莫为什么自
杀了。
麻木是一种慢性死亡的状态,而我坚信长痛不如短痛,我觉得死比赖活着好。
我摸着黑,一瘸一拐地跑到了家后面的山上,我曾经在那里埋了一瓶安眠药
和一瓶矿泉水,而且这是劲最大同时也是起效最快的安眠药,三唑仑。
情况紧急,我根本没有刨土的工具,就直接用手硬挖,我的手被树根和木刺
刮流血,甚至有蚯蚓从我的指缝间划过,那感觉黏腻又恶心,可就这我都不敢停
下来。
我只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终于摸到它了,颤颤巍巍地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一大把,我也不知道
我具体吃多少会死,总之我一定要往多了吃,毕竟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嗑药了。
我一硬着头皮一口全吞下去,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怪味,疯狂地喝水,就这样毫不
犹豫地透支掉了这辈子所有的血清素。
曾经在妞妞给了我大麻种子之后,我和阿谭找了个机会把药埋在这里,当初
她还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能搞到这一整瓶安眠药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根稻草。当然要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不到最关键的
时刻,绝不用它。
播种给我带来希望,但我也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退路。
「俄切,我们能等到大麻成熟收割的那天吗?」
「大麻长得很快的。但如果一不小心长成了雄性植株,就还得多等三个月。」
她长叹一口气,好像觉得再活半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种大麻居然有这么
多讲究,你怎么知道的?」
「妞妞告诉我的。」
「你又找她了?」
「不然呢,你以为你昨天吃的迷幻蘑菇是哪来的?」
我回忆着上次在这个地方盖上最后一铲子土的瞬间,那时候漂亮的夕阳把我
们的皮肤照成一片金黄,现在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用手轻轻试探着我的收成,
我种的野生大麻早已出芽并正常生长,但是它的叶子不知道被什么动物给啃了,
我觉得无所谓了。哪怕生活的一切都没按照我想要的方向生长,我的内心也很平
静,我在想我下辈子投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我在想如果我成了一名制药人员,
我一定要把药片的糖衣设计得厚一点,为想要了结自己的人减少一点弥留之际的
痛苦,死亡本不应该那么苦涩。我要让他知道哪怕真的走投无路,人生中最后一
次吞药也是像糖果一样甜蜜的。
也不知道在我的葬礼上会有人出价买我的骨灰吗?
把药全部咽下去的那一刻,我甚至流出了欣慰的眼泪,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
解脱了。
从今以后,无论这个世界上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此时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他们肯定在找我,
我得赶快离开这里。趁着我还有点力气,我得跑起来,我得不停地往远处跑,越
远越好,我不能让家人发现我。
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晕乎乎地站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往哪跑,不知道耗
尽最后一点体力后会在哪里倒下,刚才我的一切举动明明那么决绝,可现在突然
间又有点不舍,三唑仑平均起效只需要十五分钟,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这么快闭
上眼睛,会不会闭上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总而言之,永别了……
02
你知道吗?地狱和人间看起来并无区别。
惨白的天花板,眼前的面孔总是重影,不停晃动,一盏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拉
出长长的光晕,刺眼到好像闭上眼也能轻松穿透我的虹膜,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这里充满了消毒水味道,耳边传来各种仪器尖锐的电子蜂鸣声。
我想要环顾四周,脖子里的骨头却好像年久失修的废零件,便只好用力转了
转干涩的眼珠,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但身边站的都是熟悉的人,我大概是认
识他们的。阿谭、小赵记者、我嫂子,我爸妈……
难道我还活着吗?
意识开始从深又粘的泥潭里慢慢浮上来。
起初我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刀片刮过,吞咽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干
涩到像砂纸磨过黏膜,总觉得口腔和胃里有股类似于消毒水的味道,一开口就想
要干呕,但胃里是空的,只能吐出一口酸水,连带喉咙更痛,任何试图发声的努
力都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我的身体被各种不属于自己的怪异东西侵入,鼻子里插着两根细细的氧气管,
鼻黏膜被磨得生疼,呼吸时能清晰感觉到气流从管子冲进鼻腔的凉意,干燥到想
打喷嚏但打不出来。
胸口贴着好几个圆形的电极片,几根花花绿绿的导线从胸口延伸到床边的监
护仪上,像几根绳子把我拴在机器上。
血氧仪夹在我的食指,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还有我再熟悉不过的皮肤被针
头刺出的凸起,随着输液管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走,酸胀和凉意从手背蔓延到小臂。
我感到小腹和下体传来隐隐的坠痛,好像是马眼在灼烧,总觉得有什么异物,
我忍着痛往肚子周围摸了摸,有一根橡胶管从那里伸出来,连接着床边挂着的透
明袋子,里边已经有半袋黄色的液体。
我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尿。
我感到屈辱和失控。本能地试图收缩括约肌,但身体不受控制,那种憋不住
的无助感比疼痛更难忍受。
现在我的身体被钉在床上,像被卡车碾过,根本不听使唤,类似发了一场高
烧之后的那种虚脱。后背因为长时间平躺,脊柱两侧的肌肉僵硬酸痛。我感到头
皮发痒,但连抬手挠的动机都没有。
头顶刺眼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此时我对于白色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是继红色以来我第二讨厌的颜色。
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成了一个彻底没法自理的人。连撕掉胸口的电极片
都成了一件难事。尿袋挂在床边,身上贴满乱七八糟的贴片,像一个被拆解的机
器一样暴露在病床上。
这就是自杀失败的代价。
小赵记者告诉我,这是昭觉县城里的医院,给你洗胃了。
我妈哭着抓着我的手,说你怎么就那么傻?我们都要吓死了。
意识到自己活着比死了更糟糕,我已经失败到连自杀都是个失败者,我还不
如我哥。
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想要发泄,虽然自己的四肢没有哪个地方是能使上力
的,可我必须拿出一点毫无用处的脾气来,好像这样就能安慰自己,让我以为我
还有力气再为了自己的死亡拼一次。
可是刚刚苏醒的我最多只能做到像条毛毛虫一样蠕动,这样反而刺激到了导
尿管,我被自己的无能和滑稽疼哭了。
大家都在跟我说话,但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话,是假如我身边的人自杀被救
活后我不需要动脑子都可以说出的话,除了一个人。
我的目光略过所有人,唯独望向小赵记者,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她用这种特
殊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平静到有点可怕了。
我没死,再一次见到她了,她也早就知道我又在骗她。
我知道又给她添麻烦了,但她从头到尾都没训斥我,从她的眼神里我只读到
了心疼。
她一次次地为我的莽撞买单,我甚至没对她说「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因为
我根本就没钱,我也根本就没打算继续活。
她问我,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后悔了?
「我怎么可能后悔。」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我嗓子哑到我自己都
有点听不清。
「又撒谎!我要是你,我就后悔药吃少了!」
「巴莫戒毒了,但他还是死了。」我叹了口气,没心情接她的玩笑,「你不
是也说吗,这种事情不止他一个。」
「他是他你是你,而我看好你。」她说话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你就是怕我死了你的纪录片进行不下去了呗。到时候你前期对我做的所有
努力都白费了。你也没法对上头交差。」
「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啊?你忘了吗?我们可是朋友!朋友最重要的是什
么?」
「是利益。」
「错!」她纠正我,「是信任。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嗓子实在太痛了,不想与她争辩。
在我的情绪变稳定之后,小赵记者给我补全了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
在我开始吃太多安眠药乱跑之后,我在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跑进了别人家
的院子里,那个阿姨问我是有什么事吗?但我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流口水,
站在原地晃来晃去,她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刚要赶我走,我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
上,四肢抽搐,她吓得大叫,赶紧喊人帮忙。
这时候刚好开过来一辆中英项目的车,她就赶紧冲上去拦住那辆车,让他们
送我去医院。再然后,车上的人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三唑仑的空瓶子。
这些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醒来之后我差不多又躺了一天,我可以出院了。小赵记者问我想不想站起来
出门走走,我说好。
没过多久,一位年轻的女护士突然走过来,直接掀开我的被子,突如其来的
凉意让我浑身发抖,我赤裸的下体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麻利地抽了导尿管的气
囊,拔管的时候我流着眼泪大叫:「好痛啊!!」
她丝毫不顾我的感受,走了被子也不给我盖,好像我只不过是一个报废的医
疗设备。就因为我是个吸毒的病人吗?她甚至拔管之前都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呢?我不知道。
拔完管后的第一天排尿是最痛苦的,我感觉自己在尿碎玻璃。
现在我连咽口水和撒尿都要鼓起勇气安慰自己半天,这一切对于一个自杀前
身体正常的人都够遭罪了,更何况我这个戒毒的人呢?
临走的时候,县医院的医生叫住我,他说你千万不要再乱吃药了,这样下去
你毒没戒掉,命先没了!
除了对现在的结果失望外,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完全感受不到一点后怕,
我只觉得他啰嗦又无聊,我一直木讷地点头。
死而复生的感觉很微妙。我不知道应该以哪种情绪面对阿谭,从我苏醒过来
到现在,还没对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准了个机会,小声问她,「你有吗?」
「有什么?」
「我在医院被抢救的时候,我以为你去买了。你有充足的时间!」
「一直有人在旁边跟着我!」等她回应我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应该对我表
达不满,「俄切,难道你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我在死前最后一刻选择欺骗自己的女友,在自杀
被抢救过来后,我对她没有任何解释和道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她要毒
品!
她很明智地没有再继续跟我这个自杀未遂的人争辩下去,转头问小赵记者能
不能给她十块钱,她说想去买奶油蛋糕吃,小赵记者只犹豫了一秒钟,让周大导
演跟着她。要知道毒虫都爱吃这个,只是我们那个小破村没得卖。
我有些恍惚地在医院外走着,户外的风让我感觉不错,有个阿姨在卖花,飘
来植物清新的香味让我的头晕好了不少,我在她的摊位前站了很久,她热情地问
我要不要买点什么,我随手指着一个盆栽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茉莉花。
我说我想要买这个,小赵记者没问我为什么,但帮我付了钱。
等阿谭带着蛋糕回来时,看着我手里抱着的花盆,她愣了一下。那一路上我
们一言不发,彼此对着肩膀边的车窗发呆,真希望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只要回了家我就是个犯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贪恋窗外的风景。
她明明买了两个蛋糕,但她自己全吃完了,她真的有胃口吗?明明吃到后面
已经有些干呕了,但她一口都没有分给我。
03
回到家里之后,小赵记者温柔地把我扶到床上,让我好好休息,我还傻傻地
以为是对我刚刚抢救过来的关心,直到她按着我的两个肩膀,然后冷冰冰地对我
说:「对不住了。」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对不住?」
当你看到一个曾经带给你巨大阴影的东西你就知道,很多时候伤痛并不是真
的消失了,只是暂时被时间掩盖,小赵记者按我肩膀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听到金
属制品摩擦的声响,周大导演拿了一个手铐和脚铐,咔嚓一下就把我固定住了。
我顿时气血上涌,头脑间充斥着一种名为欺骗的苦味,心里有种被背叛的感
觉。
那个曾经用一针吗啡拯救我的人,如今却用同样的方式变本加厉地对待我!
我激动得大喊:「你干什么!!」
「防止你再次做过激的事,我这是为你好!」
「什么他妈的为我好!快放开我啊!」
「我在救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会再逃跑了!我保证不再自杀了!喂!你听我说话
好不好?你别走啊!那我上厕所怎么办呢?!」
噩梦般的旅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的左手和左脚被固定住,铁链有一定的
长度,所以我的身体伸展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它又冰又重,戒阿片的人本
来就怕冷。刚挣扎了一会,手腕和脚踝就开始发痛。我彻底变成了一个任人观赏
的动物。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你不得不重复曾经最痛恨的生活,而且变本加厉。
阿谭和我一起躺在床上,我们背靠背,好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彼此肌肤触
碰的感觉总是让两个人互相觉得无比愤怒,吵架甚至互殴都是难免的,我们之间
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能不能别碰到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有难同当,当你们正经历着同样的不幸时,你内心的烦躁绝
对会加倍,因为你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一切都是对方带给你的,哪怕她只是
多吸了一下鼻涕,多咳嗽了两声,都让你觉得极度不爽。
现在我像条狗一样被拴着,而她却可以随意走动,虽然这明明都是我自己作
的,但我却会觉得她的这种「特权」是在讽刺我。只要她做了我无法做到的事,
哪怕只是站起来喝杯水,我都觉得她在故意挑衅我。
直到有一次我把她用力推下了床,可是我的负面感受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减轻,
这一切明明不是她造成的。
当你难受的时候,你一定会感官过载,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被无限放大,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留意自己的情绪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我更害怕的是心理的折磨,与其身体的疼痛,大脑的失控更可怕。
我开始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心搏加快,血压降低,体液持续流失,肠绞痛,
腹泻,呕吐,甚至快要休克,亢奋的攻击情绪,肌肉暴躁不安,躯体却极度虚弱,
生命的能量被关闭了,现在一切都离你而去了,甚至包括你体内曾经拼命保护你
的那些细胞。
一阵刺痛穿过我的肺,一直咳不痛快,但你要是试试强行憋着,就会变成一
种恐惧感,支气管突发的痉挛让人窒息,那是一种呼吸道被炸药炸穿的感觉,连
打个喷嚏也觉得痛不欲生。
我现在和休克唯一的区别就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上所有的变化,甚至可
以精确到每一根汗毛的位置。
失眠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从医院回来后我每天大概只能睡一两个小时左右,
而且中间会醒好几次。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头两天你扛一扛没问题,再多两天
你就会特别暴躁,再多两天你会有精神问题,再多两天,你可能要彻底疯了。
人在被剥夺了睡眠的时候,躺着是最安全的姿势,我相信每一个长期被失眠
所困扰的人都能明白我这句话。
如今我已经消耗掉了几乎所有的力气,可是我又坐立不安,我没法正常从床
上坐起来,在你的躯体倍感折磨的时候,偶尔也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你会告
诉自己是不是换一个姿势就能好一点,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你从难受变成更难
受,你动一下就需要力气,哪怕是张嘴请求别人也需要力气,连呼吸都需要力气,
只要活着就是一种消耗。哪来的分散注意力和解脱一说,一个人完全有可能被自
己的坐立不安活活耗死。
没人会死扛着毒瘾,除非是被动的,比如像我这样一直被囚禁着,12小时的
话还能忍忍,24小时的话也能熬过去,但它持续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小赵记者……等一下!」
有次她正要离开我房间的时候,我突然喊住她。「你快告诉我,今天是几号?」
「15号啊。」
怎么会这样呢?我是13号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我看了一眼病房墙上的挂历,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是15号的话,我只被关了不到三天。
「你现在骗我有什么意义呢,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说过只关我两个星
期的,但是现在时间已经到了!说话要算数……你答应过我的……」
「不,我没有说过。」
「你明明说了,就是你之前刚把我拴起来的时候对我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是你清醒还是我清醒?我自己说的话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你没有证据。」
「那你……现在把你的手机给我看!」
她照做,平静地把手机举在我面前,刺眼的蓝光让我使劲眨了眨眼,我不敢
相信,那上边显示的日期跟她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那是因为你把表调慢了!这个时间可以调的!肯定是这样…
…你把日期改了,然后故意骗我!」
我发誓自己当时绝对不是故意找茬,我的想法很坚定,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在
这间昏暗逼仄的小屋里呆了很久很久了,我和阿谭被没收手机,没法联系外界,
他们明明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戏耍我!
我彻底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也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途径,甚至根本不知道现
在是几点,原来人可以随时随地得知确切的时间本来就是一种特权。
哪怕现在有人在我的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我也根本不会去看一
眼,我无法分散对于疼痛的注意力。人如果还能有功夫打发时间,那只能说明还
不够难受。
戒毒让我的寿命奇迹般地延长了,可并非是戒毒成功导致的延长,而是痛苦
本身就篡改感知,我多活了好几个世纪。
最令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这感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毒品可从来不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脾气,每当你认为自己正在承受痛
苦的峰值时,它又会把你推到另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用最让你崩溃的体验来无
情地嘲笑你。
人之所以会害怕,有一大部分来自于未知,你不知道它会怎样折磨你,这会
让你丧失安全感,还有一小部分来自于你过往的经历,或者说想象力,这会让你
焦虑。
而我在这种极度恐慌的情况下甚至还会伴随一种非常莫名其妙的「想要射精」
的感觉,可在如此难受的情况下这感觉根本就没法和快感挂钩,前几天导尿的疼
痛感总是从我的下体再次袭来,这会让我觉得每次排泄都是一种折磨。
痛苦是会堆积的,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有些疼痛让你崩溃,有一种四
两拨千斤的魔力让你根本无法忽略。
痛感分为很多种。有些表面的难受咬咬牙也能抗,但如果它是由内向外散发
的,比如牙疼、眼睛疼、心脏疼、骨头疼、生殖器疼……这些部位的疼痛是锋利
的,给人电钻般的感觉。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被迫品味它们。
我的身体不停出汗,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如果不及时给我换干净的衣服,身
上的冷汗会就紧紧粘在皮肤上,这会让我的发烧加重,好几次我都几乎晕厥过去,
失去意识却又不停地抽搐,又在短时间内彻底疼醒。
后来我们没法再继续待在床上,因为我吐在被褥上了,于是他们只好给我在
地上准备了一个床垫,我只能被拴在地上了。
阿谭也一直在吐,顺便一提,她那天刚从医院到家里就吐了,她把那两个奶
油蛋糕吐出来了,命里有时终须有,甜蜜从来都不是属于吸毒者的。
喷射性的呕吐是根本没办法止住的,连低头或者弯腰的机会都没有,哪怕你
强忍着咬紧牙关,呕吐物也会从鼻孔和牙缝里喷出来,好像是生命的最后一点能
量跟着胃酸一起倾泻了出去。
嫂子对我说你要是想吐你就喊人,或者赶紧吐在旁边垃圾桶里,不要弄得到
处都是恶心死了,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
戒毒的时候反而是我瘦得最快的时候,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吸毒的时候还
要糟糕。我又吐又拉,唯独没法好好进食,我的胃好像有了自主意识,连它都在
排挤我,伤害我,我吃什么吐什么。我只感到自己正干涸成一堆骨头,在腹泻和
呕吐之余,身体依旧伴随着浑身疼痛和肠胃痉挛,其实我确实已经很饿很饿了,
但那只是身体器官的反应,我根本没有任何想吃东西的念头。
从这以后,你每出一滴汗,每尿一滴尿,都像掉了块肉,身体开始以一种极
端的速度亏泻。我已经虚弱到一滴水落在我皮肤上都可以把我砸死。
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嫂子常常把我扶起来,我还没站稳,就两眼一黑摔在地
上,在我之前挣扎的时候,我也消耗完了我仅剩的体力。
长期以来极度负面的情绪问题加重了我的肠胃反应,其实这算是一种心理原
因,
我知道身体上的难受是毒瘾带给我的,我吃饭确实不积极,但我吃药是正常
的,甚至我很乐意吃止痛药,我也从来没有吞药困难,以前磕药的时候我可以直
接一口水一口气咽下去,但我现在突然变得只要一丁点药刚放嘴里我就会强烈想
吐,甚至哪怕是刚拿到手里还没进嘴我就开始不停干呕了,连看一眼都不行。更
不要提我们每天吃的药里还有中成药了。
我的喉咙里好像长了弹簧,我总是刚把水咽下去就马上吐出来,试了好几次
都是这样,最后黏糊糊的胶囊和药片连带着刚吐出来的水糊了自己一身。我再一
次情绪崩溃,被自己的身体反应吓哭了。
窗外的家人们在小声嘀咕,爸妈和嫂子的神情复杂,那口型好像是在说我会
不会是真的没救了。
小赵记者说如果我们再不吃东西,就必须输液了,或者注射昂丹司琼,我根
本就不在乎,我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彻底平静地睡上一觉,哪怕很有可能再也不
会醒来。
我想写遗书,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话想要说,也觉得没有意义。
如果这还不是尽头,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唯一需要的只不过是那个梦幻之药罢了。
吸毒不会让人生坠入低谷,戒毒才会。
有时候我也会见到一些未知的面孔,这是常有的事,那些比我年幼的,健康
的,他们常常露出无法抑制的看热闹的神情,他们把我当作一个笑话,让我无比
作呕。他们会紧张又好奇地站在我面前,就那样盯着我看,当我们的眼神对上的
时候,他又赶快看向别处。
后来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好像自己再不这样做,我的愤怒就会一瞬间把铁链
崩开,然后扑上去撕咬他的脸。
「我听说这里在拍摄,我想看看戒毒的人是什么样子。」
「看够了吗?」
「看够了……」
「那还不快滚!!」我抢着大喊。
越变越糟是一个极度具体的过程,你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体验到一个人从健全
到一步步失能的全过程,戒毒和生病养病不太一样,你正在感受的是如何随着时
间的推移让自己越来越卑贱,连羞耻感都成了一种对生命的消耗。
于是在此刻你的思维里,重新吸毒成了唯一能找回尊严的方式。这样我就可
以自己爬起来,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自己走出门去,我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
的事,不靠任何人也可以正常生活。
当初我不过是想要寻找幸福而已,怎么就成了一个罪人呢?
04
还记得我曾经讲给你的那个童话故事吗?
其实故事还没有讲完。
勇士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你开始沉迷于至高无上的权贵和快乐,人世间的苦难全都成了过去时,城堡
里的日子像一勺勺缓慢倾倒的蜂蜜,甜蜜,黏稠,没有刻度。它们好像全都被装
进了镶嵌着珠宝翡翠的琉璃罐子里,成了一种纪念品,再也激不起你的一丝痛痒。
谁说荣华富贵压不死人。你的快乐越来越多,直到有天彻底让你喘不过气。
就当你站在世界最顶端的时候,你突然发现了一点这个王国的秘密。当你捕
捉到这些蛛丝马迹的时候,才终于恍然大悟自己只不是过她囚禁了,除了那些虚
幻的感觉,你什么都没有。
因为公主每天都要吸你的血。
你开始向你见到的每一个人求助,可是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了,你们早就是
两个世界的人。
你开始想逃跑,你总是逃跑,你尝试着凭借残存的记忆翻越高墙,回到那片
危机四伏的丛林,可是你每次都只是徒劳无功,只不过是一次次在那里打转罢了,
你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勇敢,直到消耗掉你所有的心力,你的内心只剩下恐慌。
突然一阵妖风过境,泥土翻动,土里长出了一种奇怪的植物,在百花齐放的
丛林里,总有一株植物美得妖冶又诡谲,它们越长越高,淹没了你的视线,你被
困在无边无际的迷宫里。人们给这种植物起名为阿芙蓉,它高大又坚韧,开花后
长出球形的果实,轻轻用刀割开后会流出白色的浆汁,把它收集起来,晒干后就
成了深棕色的膏体,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世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从小儿夜啼到
癌痛肿瘤,它包治百病。
你气喘吁吁地坐在漆黑的丛林里,就在你彻底绝望的时候,从雾气中走出一
个好心人询问你的情况,那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他和你曾经求救的人不一样,这
下终于有人愿意听你说话了,也终于有人听懂你了。你激动地哭了,你觉得你终
于可以得救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帮助你的。
你的心砰砰直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紧紧抓起他的手腕,既然这是你最后的
救命稻草,那他的手腕也理应像稻草那样干枯粗糙,你再也不敢松手了,可你明
明抓得那么紧,怎么会像丝绸一般从你手心流去呢……
那是一个妙龄的女子,那个每天躺在你枕边的绝色美人,一双牛奶般光滑细
腻的玉手在你的肩膀和手臂上游走,然后用力掐着你的脖子,瞪起血丝密布的双
眼,一脸狰狞地质问你……
「亲爱的……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05
在我反复出现负面的幻想性幻觉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进入新的阶段了。
有幻觉也未必是件好事,否则就不会有「岔道」这一说了。只有美好的东西
才能真正让人觉得感恩和沉醉,如果毒品给人的幻觉全都是要把人逼成彻底的精
神分裂症的,那我想没人会喜欢的。
正所谓噩梦,其实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那些与你的生活息息相关,却在某
个地方极度扭曲怪异的东西,当你醒来的时候,你根本不愿意承认,也绝不允许
你的大脑里还残留着那些记忆碎片。
我见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幻觉,阿片给人的画面不是视觉,而是一种坚定的
感觉,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身心阴影,以至于让我现在回忆起那段时光,
我浑身上下都会止不住地幻痛。
人类最黑暗的苦难不过于此,这句话真是一点没夸张。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所有本不该属于你的欢愉都是有代价的,我终于再也抓不
住缰绳,终于还是被毒品反噬。
原来我根本就没体验过真正的毒瘾发作,之前的那些难受跟这比起来根本就
是小儿科,原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痛过。我现在会觉得那些因为害怕戒毒而死去
的人都走得很值。
很多人都会觉得一个瘾君子在药劲刚下了之后是最难受的,甚至连我之前都
会那么想,我用自己的亲身体验证明,大约三四天之后才是最恐怖的,而且会随
着时间不停递增。前者只不过是一个开胃菜。偶尔的一次断供都只不过是小打小
闹罢了。
刺眼的红光一刻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烁,好像变成了唯一的生命体。
有无数只苍蝇飞在我的脸上,它们针尖一样的腿在我的皮肤上爬行,眼前的
一切都是腐烂的,变质的,到处都是猩红的血迹,铁锈味和恶臭贯穿我的肺腑。
如果我以后有幸能活下来了,我一定要告诉别人,我阿机俄切下过地狱。
比死亡更恐怖的是不断重复着用会呼吸的尸体活着,那是一种人格上的毁灭,
一种心灵上的无能,我只能不停地惊恐发作。
我害怕,绝望,万念俱灰,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永远被困在这里怎么办?我也
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用那个机会彻底死掉。我连自杀都会失败,我干什么都
会失败的。
我只好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虾,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快要被冷汗溺死,视
野一片模糊,强烈的耳鸣和幻听,幻想自己能彻底变成一个胎儿。
我的眼前偶尔也会闪过美好的画面,但这反而更让我恶心,因为现在我只有
痛苦的体验才是最真实的。有些东西越是美好,就越是会在你无助的时候无情地
刺痛你。
她的脸总是有重影,如果想要看清她,双眼的疼痛就不得不加大,当你视力
模糊的时候,听觉也会跟着一起下降。
到了这种时候,你总能从对方糟糕的样子中推测出自己的未来。她成了我的
镜子。
在我此刻的大脑里,她真的很可怕,很扭曲,甚至看她一眼我就会忍不住想
要尖叫。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比疯狂更可怕的是她的怪异,让人觉得这世界
上是不是真的有某种神乎其神的高科技,可能就是在我不知不觉没留意的某一天,
真正的她被调包带走,现在眼前的女孩,本就是陌生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阿谭不见了,在窒息的惊恐中,我又听
到有个女孩在不断喊我的名字,一次比一次焦急,是她的声音,我又始终看不到
她的脸。
我感受到一种恐惧至极的孤独,它总是会伴随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道,我花
了好多年去适应,在痛苦中学会了地狱的法则,学会了跟它们和平共处。
我一直熬,直到把身上爬满的蛆虫都熬死,终于有一只漂亮的蝴蝶落在我的
鼻尖,那感觉痒痒的,我的眼睛无法对焦,只觉得它的翅膀闪烁。它好像有一种
极为强大的净化能力,至少我觉得它不会再害我了。
我的身体变得几近透明,却无法像幽灵一样到处飘,明明可以轻盈到吹口气
就散了,奈何周遭都是潮湿的污水。
可能我真的快要人间蒸发了。
我开始意识到濒死感是有颜色的,我无比确信它是白色的,那是一片无边无
际的白色平原,没有天地,没有影子,也再也没有存在的感觉,剥夺人所有的感
知。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阳光在弧形的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钻,泛起令人屏
息的眩光,大地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体温,风轻云净,我独自躺在一片柔软
的草地上,睡眼朦胧,世界终于彻底地安静下来,让人忍不住想起这辈子所有美
好的梦。
那一刻我明白,纵使人与人的差距再大,人生经历和想象力再不一样,仙境
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那样相似。
我慵懒地站起身,脚踩在一块块溪流中的圆形石头上,环顾四周,周围都是
刺眼的白色,仔细低头看去,我的脚边有一把弓箭,我下意识捡起它,瞄准远方,
努力拉动弓玄,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恐怕得用一生去寻找答案。
经历了长期的寝食难安,我的身体终于像个蛋壳一样被捏碎了,弓箭以最快
的速度在时空中穿梭,就像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全速前进的列车,我作为人的
概念开始溶解,感知被骤然撕开,变成了一道被释放的光,从弓箭里弹出的竟是
我自己……
我只觉得自己是一枚在高倍数显微镜下蠕动的细胞,甚至更小。我在这个世
界留下的痕迹被逐渐抹去。
人生中所有碎片都在我眼前呼啸而过,这是温暖又固执的梦境,时间和意识
开始坍塌成一瞬的洪流,一切都在一眨眼间震颤,那速度快到我还来不及恐惧,
就只剩下纯粹的穿透感。
那是我无法理解的高度,让人崩溃的速度,这不可能!
它不仅超出了人类感官的极限,还有人类理解能力的极限,跳跃了无数倍的
维度。
如果让我用两个字概括……我愿意把它称之为神迹。我已经懂得了人类至高
无上的奥秘,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梦幻之巅……
在宇宙的静默中回望,地球是一个美丽又神奇的蓝色球体,它被时间轻轻托
起,温柔而安静,在冰冷的墨色深处独自发光,再羞涩地转身旋转。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地平线吮尽,她便沉入一种天鹅绒质地的幽蓝里。大陆的
轮廓在层层的云纱下若隐若现,巨大的气旋缓缓舒展成乳白色的漩涡,光与影在
它的表面轮转,当阴影吻过弧线,夜晚便降临了,人类的所有文明就是在这样日
复一日的昼夜交替中悄悄藏在它的褶皱里的。
只要感受到它皮肤的呼吸,就能窥探到生命的底色,治愈命运所有的腐烂和
枯萎,你总能在这里找到人类对于美好的一切幻想。
温暖的阳光,清澈的风和空气,早春的嫩芽,新生儿,藏在水雾中的彩虹,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林间斑驳跳动的光斑,闪耀的钻石,静谧祥和的淡蓝色,大
朵大朵蓬松的云,风过草浪留下的层层纹路,天空碧蓝,成群的云朵飞速流转,
汹涌的潮汐,金色的年华,被阳光晒过的温润海水,闪着晶莹水光的礁石,表面
富有露水和银色碎屑的白色羽毛,半透明的丝带,柔软而纯净,让我瞬间感受到
生命的代价……天使向我伸出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总是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再然后,我又重返人间,再次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洁白的土地上,一切都
和刚才一模一样,地上还是有一把弓箭,放在跟上一次同样的位置,分毫不差。
「俄切,醒醒。」
06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我以极其夸张的程度大口喘着气,细密的汗珠布满我
的脸,我居然看到了一个我好久都没见到的人,是克伙。他正在拍我的脸,口中
的声音不断发生回音,阿谭站在他身后,两人关切地看着我。
低头看看自己,我依旧被拴着手铐脚铐,我像是个迟钝的旧电脑,花了很久
很久才晃过神,在克伙的反复拍打下终于慢慢恢复了些损坏的记忆,比如,我想
起了我的姓名,我的年龄,我的性别,我的经历……我还想起来,我不是还在拍
纪录片吗?如果我现在确实是在现实世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以及……
克伙紧张地问我:「你刚才干嘛一直睁着眼不呼吸,吓死我们了!」
我语无伦次,无法对他解释我的感受,只是惊恐地望着他,又低头望着自己
小腿上那个鲜红的小点,我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在疼晕过去的时候被人打了一针。
我带着哭腔对他喊,嗓子里有种干涩又撕裂的痛,「我……我差点死掉!」
「太夸张了吧?」
「是真的……你……你给我打了多少?」
没想到他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他是按照他自己平时吸毒的剂量给我打的,想
着反正我们两个身高体重甚至毒龄都差不多。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我他妈现在是被囚禁着戒毒,已经把海洛因停掉很久了。
他要是再多打一点点,我可能真的终生都被孤独地困在宇宙飞船上,在太空
漂浮,再也没有终点和时间,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绝处逢生的一针,这辈子最震撼的一针,我无法解释我经历的一切,这远远
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大概懂了吴垠在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这是我这辈子最
超凡的一场幻觉。
其实每当我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真的会盼望我就这么死掉,可是我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又总会下意识地觉得失望,因为我要么在医院,要么还
是被困在这个灰色的小房间里。我低头看着自己几近溶解的身体,其实一切都没
有改变。
克伙身后的那个小红点还在闪。
他回头望了一下摄像头,「你放心,我们帮你挡着呢,但你正常一点。你缓
一缓,等你想说话了再找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述我的经历,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阿谭也在完成着属于她
的冒险。我也当然有话要找克伙说。
「你不想知道这针怎么来的吗?」
「什么……什么怎么来……」
「你确定你想听吗?」
「你什么意思?」
在极度焦虑的时候,人的听觉会格外的灵敏,尤其是各种各样无关的杂音,
三更半夜的时候,我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了几声,阿谭被吓到。而门平时都是被
锁着的,如果是家人或者小赵记者他们都有钥匙,那会是谁呢?就在这时敲门声
继续响了,那节奏是我们曾经在卫生院给美沙酮调包时使用的暗号,门外是克伙。
阿谭问克伙是找俄切有事吗?他好像好不容易睡着,但其实那时候我是他妈
的疼晕过去了。
「不……不要俄切,就你。」
克伙说,我这里有点曲马多可以给你,但你得帮我。
阿谭回道,可我也很需要你帮忙,我现在出不去。
作为一个在都市里摸爬滚打过的诺苏小子,就算他不吸毒,那他也大概率会
撬锁。
克伙偷了他舅舅的车钥匙,严格来说,他根本就没到允许开车的年纪,他也
几乎不会开,他只是以前试着在村里摸着玩过两回,反正他肯定是能让四个轮子
动起来就是了。毒瘾发作的时候,人有无限可能。
他带阿谭去了离我们利姆这里最近的普雄火车站,那一路上他们很幸运,没
有下雨,公路没有坍塌,也不需要花钱喊人帮忙铲路,可就算是这样也花了不少
时间,少女坐在车上苦苦等待着曲马多上劲的药效,到了之后,她赶忙问他:
「那我们现在……」
拉客啊!快点我们要没时间了!你回去晚被发现了跟我没关系!克伙这样回
答她。
在凌晨的县城车站的拉客难度可想而知,眼看她现在这个蓬头垢面的样子,
还神情恍惚,眼珠子对不上焦,鼻涕都干在脸上了,跟疯子差不多,底子再貌美
有什么用呢?克伙就先把她拉到厕所,让她把脸洗干净,再用水把头发理整齐。
她还傻傻地以为克伙是看在我的面上,要直接带她来车站买毒品呢!哪有这
么好的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厕所如此狼狈地梳妆打扮的功夫,克伙就争分夺秒地在周边搜罗着客人。
好巧不巧,找来了三个会西的土狗,还不停地讨价还价,女高中生又怎么样,她
可能在昭觉拉三四个客人才能赶上在成都一次的价格。
由于她全程一句话都听不懂,克伙跟他们敲定下来的时候,她只有点头答应
的份了。
一脱下他们的裤子,她就开始不停地干呕,克伙一直在旁边给他们做翻译,
他只给阿谭拿了一个避孕套,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做完之后,阿谭拿着灌了精液
的避孕套去洗手池冲洗干净,再套在另外一个人鸡巴上,等第二个人射完,再去
洗干净。
一个避孕套就这样用了三次。
那三个人一句汉语都不会说。
幸好有克伙在,他对普雄轻车熟路。他们拿到了钱,马不停蹄地在火车站买
了货,两个人坐在车里一人扎了一针,回村的时候,有个夜巡的保安看到那辆车
还以为车里是克伙的舅舅,一直吆喝着跟他打招呼,他当时因为太着急,车头还
撞在了一棵树上,偏偏这时候车熄火了,越急越打不着,他们两个只好赶紧下车
跑开了,一路狂奔回家里。
在这种特殊的关头,我们不会考虑之后这个事情怎么瞒,车坏了怎么办,此
刻的理智和思维还不如泥土里的昆虫,只要毒品流入静脉,其他什么都不管了。
至于怎么承担逃跑出来的后果,自然也不在考虑范围内。只要能有一丁点机会,
是个人都想出去。
阿谭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但克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刚才确切经历的,所
以她不敢再回忆。她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她不想再跟我对视,转身一个人坐
在角落里。
在他们两个刚回来的时候,阿谭对他说:「克伙,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公平……」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我。
再然后,就是刚才发生的事了。
就在这时,我警惕地发现窗户边有个人影,然后马上消失了。
我赶紧对克伙说:「有人偷看!」
他起身说帮我看看,去外边转了一圈回来,「没事,不是外人,你嫂子。不
对,她(他指的是阿谭)怎么没在帮忙放风啊?」
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能真的没事。
窗外响起一阵骚动,我妈脸上挂着怒气冲进来了,我嫂子默默跟在后边,最
让我惊讶的是,我妈手里居然拿着一把菜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我多希望这
一切都只是可怕的幻觉。
她对我大吼:「你又吸毒了!」
「这……不是我……」我百口莫辩!
「都被看到了你还撒谎!我今天非要让你长个记性!」
我被吓得只吸气不出气,快被空气呛死,我只觉得自己真的很委屈,肯定是
我嫂子醒来看到了,跑去告诉我妈,可是我这次真的是冤枉的!我明明手脚都被
铐着,我明明都昏过去了!也不是我指使克伙带她出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全程都不知情!在这期间发生什么,我又怎么控制呢?
我觉得我妈好像疯了。她几乎是朝我扑上来,猛地抓着我的胳膊按在地上,
我吓得不停挣扎,我甚至感觉我的胳膊已经抽筋了,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地砸
在被控制的那条胳膊上,她使出了我这辈子感受过最大的力气,我怎么都逃脱不
了。
「妈,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不悔改?!你之前喝血酒时发的毒誓都去哪了?阿机俄
切,我永远都不嫌弃你,你断手断脚,我养你,只要你还剩一口气,我就养你!
但我没法养尸体!当个缺胳膊少腿的人,也比死了强!」
「我求求你了,听我解释!」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彻底乱套了,克伙赶紧冲上去想要拦着她,她使劲一把甩
开,我妈瞪了克伙一眼:「你给我滚!以后不要再来我家!」
菜刀的寒光在空气中闪出一条阴森的弧形,人在极度受惊的时候,连眼泪都
是硬的。
它们就像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啪嗒啪嗒从我眼里飞出来。摔到脸颊上流淌
时,却听不到清脆的声音。
我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有股骚味。
07
砍手这件事在我们村还真的有先例。我听说有一个小伙子在他妈妈面前发誓,
以后复吸一次就砍一根手指,最后他左手的手指硬是没了三根,可他终究是个不
服输的种,用剩的那七根手指偷了一大笔钱,然后他就这样潇洒地消失在了大家
的流言蜚语里,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我可能还没有勇气走他那条路,妈妈也最终还是做不到伤害我,在那把锋利
的菜刀马上就要碰到我的手指时,她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刀咣当一下摔在旁边,
她开始紧紧抱着我哭。
突如其来的灾难平息了。医生过来给我打了一针纳洛酮,这是用来解阿片毒
的药,她又一次救了我,为了不让我的意识彻底迷失在浩瀚的宇宙,选择粗暴地
切除我的五感,我只觉得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利都被剥夺。我再一次一无所有。
克伙被赶走了,在门外,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女记者和他的谈话。
「他刚才呼吸抑制了,你不知道吗?」
克伙一直沉默,小赵记者继续训斥,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他们两个戒毒成
功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们又拿来了一副手铐,阿谭也终于得到了迟来的惩罚。
现在我们两人的处境十分尴尬,我总是忍不住想起克伙给我描述的画面。
我对阿谭,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只剩一层皮,看似可以放手,却低估了它的
韧性,无论如何都扯不断。
渴望自由是人最基本的生理权利。所以她和最初的我一样,开始做无谓的挣
扎。
作为一个刚刚被囚禁起来的小兽,她自然一直在不停地发牢骚,大约不到半
天的时间,她抱怨自己一直被手铐拴着太难受,请求小赵记者把门反锁起来自己
在屋子里走路放放风。趁着医生来给我们例行检查身体的时候,她说自己一直高
烧不退,又委屈巴巴地把自己娇嫩白皙的手腕展示给她看,「你快看啊!好痛!!
再这样下去我的手会被铁锈感染的!!我不能再用这个手铐了!真的,我的手腕
受伤了,你快来看啊!」
她早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现在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以信,她手腕上
的伤口也是她自己用牙咬伤的,我全都看见了,她当我不存在吗?她在装可怜!
可是我并没有当场揭穿她。我倒是想看看这婊子到底想演到什么时候!
相比于我,小赵记者对她总是更心软一点,可我只觉得阿谭现在的样子有种
小人得志的作呕。在她被解除束缚之后,先是慢吞吞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
在离我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眼神闪躲地看着我,我知道她这是想找我说话。
「俄切,你快看……」
我忍着痛睁开眼睛,有一个金色的圆滚滚的东西被她捧在手里,闪闪发亮,
轻轻一动还哗啦啦地响,那是一个小猪陶瓷存钱罐,我记得这是前段时间小赵记
者送给她的,她之前监督阿谭把零钱都塞进去,还特意嘱咐她,要等到我们两个
彻底戒毒成功后才能敲碎它。
「其实我攒下了一点点钱,虽然也没多少……等我们好一点了,我们就可以
去买好吃的……我……呃……上次在昭觉的县医院……我欠你一个蛋糕……」
我能感觉到她在没话找话。
可是我根本没有任何心情,我不想理她,却又怕她真的抛下我一个人。经历
过海洛因带来的濒死体验后,我的内心复杂,我对她的消失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我害怕孤独。我眯着眼睛,虚弱地说:「我想要你陪着我……」
「嗯……那好吧。」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坐在了我身边。我抓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
扣。
大约一分钟之后,我听到点烟的声音,但我接下来却没闻到烟味,我感觉有
些蹊跷,就睁开眼睛扭头看她,接着我惊呆了。
「你在干什么?」
只见她面朝着墙,背对摄像机,用膝盖夹着铁勺,那里面装着烤了一半的液
体,她现在居然已经熟练到一边大言不惭地拉着我的手跟我撒谎,一边单手完成
吸毒的操作!就在我身边!而且是我们被手铐和铁链拴着的禁闭戒毒时间!
连她也要耍我吗……她刚才之所以主动找我说话,是因为做坏事的愧疚,还
是因为单纯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睡着呢……
「你在干什么!?」我又问了一次,突然用力抓紧她的手,她吓了一跳,慌
张又羞愧地看着我,整个人开始哆嗦。
「我他妈问你在干什么!」
「不是的……我……」
是。看我疼晕过去,她让克伙给我打了一针,这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一
个恶心的为了平衡自己内心的借口呢?
她现在只剩下一副纯洁的躯壳罢了,谎话连篇,什么事干不出来?我觉得她
越来越恶心。
「你还有私藏吗?」
我猛地抓住她两个肩膀,铁链牵动我的胳膊,那一刻我感觉我的手筋全麻了,
我顾不上疼,使劲晃着她,「你这个婊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连你也要
骗我?!你到现在还要狡辩吗!」
不论我问什么,她都一声不吭,我瞬间就暴怒了,扑过去推她,抢她的东西,
铁勺上仅剩的那点宝贝撒了一地,眼看自己的毒品没了,她尖叫着用指甲把我的
脸抓流血了,屋外有人听到打斗的动静冲进来,赶紧把我们拽开。
这时候人一多我反而更来劲了,反正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不管不顾,发疯
似地大喊:「来人啊!赶紧把这个婊子用狗链子拴起来!你们看她是个女生的份
上心疼她,你们倒是看看她在干什么!这个自私的臭婊子,还有脸说自己攒下钱
了,她自己的卖逼钱全都用来吸毒了!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呢?你搞不搞笑!」
我妈看到我脸上的伤,两个眼睛通红,癫狂得吼着阿谭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突然抬手照着阿谭的脸连扇了两巴掌,「你妈的,你再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她被打跪在地上,用胳膊胡乱抹了几下鼻涕,拿起脚边的小猪存钱罐,突然
像疯了一样把罐子用力往地上砸,摔得粉碎,大小不一的硬币和纸钞混着碎瓷片
噼里啪啦地在地上乱蹦,有几枚甚至砸在了我脸上。
她飙着泪对我大吼起来:「你他妈自己好好看看,你看看我有没有给你存钱!!
你他妈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没给你攒钱吗??你看看这都是什么?难道我
没有为你着想过吗?你凭什么那样说我!」
可是不止我惊呆了,连她也惊呆了,那里面可不止是零钱……那里面居然有
好几个用红色百元大钞折成的小千纸鹤!
我们两个突然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抢钱,哪怕被一地的碎瓷片划伤都不在乎,
其他人从我们的腋窝处死死抱住我们的身体,让我浑身都都有种撕扯的痛,小赵
记者精心准备给我们的戒毒后的惊喜,居然在这种狼狈不堪的状况下彻底揭开了!
我明明已经摸到千纸鹤身上纸币的纹路,它明明已经紧紧镶嵌在我的指纹里,
那时候的我们可真傻,两个人都被限制人身自由,就算有了钱又有什么用呢?
我当然也相信阿谭确实不知道,不然她至于那么下贱地被克伙硬拽着在火车
站接客吗?
我们的努力自然是徒劳的,那些钱全都被他们没收了。
小赵记者就这样站在一片混乱中,平静地看着发疯的我们,事实证明她还是
错了,她同情错了人。她走到我们面前,只是平静地质问:「谁先动的手?」
阿谭刚想要张嘴,我赶紧抢在她前面,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咬着牙:「她先骗的我。」
嫂子正拽着阿谭纤细的胳膊,防止她有过激的行为,她的身体瘫软得像面条,
下肢几近融化在地上,可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却始终恶狠狠地瞪着我,「是,没错,
我是骗了,但那也是被某条狗给逼的。」
「你他妈骗了我,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做样子给我看呢?」
「那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我的!」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我觉得她根本就不占理,她企图偷吸毒品却还要装好人,这是对我上次丢下
她自杀的报复吗?我只觉得我举报她天经地义!
也许这就是关于毒品的真相--那就是收起你的善意,永远不要心疼一个吸
毒的人,哪怕她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谭寰煐你给我等着,等老子被解开,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我呸!你才是不得好死的那个,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她早就变了,她
居然根本不怕我。
小赵记者,好手段。
她就是要让我们分裂,互相怀疑,互相憎恨。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互相检举对方,让我们彻底孤立无援,在这个时候再分别
对我们施以帮助。这一切都是她实验的一部分,我们的一桩桩荒唐事全都正中她
的下怀,每一步都走在她的陷阱中!原来她一直在掌控全局!
从最开始她跟那个姓王的党员设计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到我被巡逻
队暴力殴打,到她让医生用吗啡救我,然后在我打针上劲的时候找我长谈,收买
我的人心,让我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依靠,再到她要拿我拍纪录片,再在拍摄过
程中给我们放水,看我们如何逃跑,如何出丑,这一切全都是她设计好的!
我逐渐读懂了她的每一步行动,没人爱看平淡的故事。纪录片是一种引导下
的真实,拍摄的过程其实就是观测我们的过程,我和阿谭就像她的小白鼠一样,
她会在相对可控甚至不太可控的情况下给我们留有一些空隙,躲在暗处试探我们
会不会去主动钻那个缝。她总是引诱着我们往坑里跳,恰好我们又总是自作聪明,
耸动着敏锐的鼻子,长长的胡须一跳一跳,想要得到眼前那浸着香油的花生米,
就必须踩在粘鼠板上。
我真傻。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好像是真的被这女的给耍了,我只是她聘请
的演员,她需要的只不过是药效在我身体里逐渐消失后产生的戏剧效果。
最高明的是,我可以怪阿谭,但我却没法怪罪她。
我没法相信任何人了。这让我的性格开始变得越来越拧巴,我更加胡思乱想
了。如果我被忽视,我马上就觉得不公平,可如果家人对我认真的照顾,我又会
因为觉得耻辱而变得愤怒。
依扎嫫端了盆温水到我身边,我用蚊子嗡嗡般的声音对她说:「你不要碰我……」
「你看你弄得这么脏,我不帮你擦怎么办……」
「我不要……」我只能咬着牙哭,我的嗓子肿了,每次吞咽口水都会觉得跟
着咽下去一个透明的核桃。
「依扎嫫,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满意了吧?你是不是在心里高兴?只要我生
不如死,只要我多喘气一天,你就解气,就痛快,对不对?你现在是不是每天做
梦都能笑醒?我要是你……我就希望能吊着他一口气,时间越长越好,这样他就
更痛苦,他要是突然死了,我倒觉得可惜,可惜便宜他了!」
「别说傻话,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我闭上眼睛,「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开。」
没人能理解我的痛苦,所以我自然也没有力气哪怕说一句谢谢。
我的大脑正不受控制地给我灌输一种意识,我必须拿出仇恨这个世界上所有
人的气概,才能让我多喘上一口气。
我恨所有人,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我把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我总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欠我的。
我知道依扎嫫肯定也很讨厌我,她肯定盼着我早点死,可是她又是那么善良,
善良到让人觉得可恶,在我最痛苦的时候被她伺候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讨厌被照顾,或者说讨厌在这种生活无法自理的状态下被人照顾,我讨厌
她用黏糊糊的湿毛巾慢慢擦拭我的身体,但我也讨厌被难闻的汗水浸湿的衣服粘
在我皮肤上的感觉,她的手总是轻轻地,我突然想到我曾经对她是那么暴力。
尊严对我来说也成了上辈子的事。
有一次我嫂子拿了两碗白粥,分别放在我和阿谭旁边,其实我很想使劲把这
碗粥摔在地上,但想想还是算了,我想要节省体力。
我突然对她说,我要吃苹果。
「你别挑了……」
「我不管!我就要吃苹果!」
她气冲冲地从屋里跑出去,我知道她再一次不想管我了,我听到我妈劝她的
声音,说什么算了,他要吃那就给他买,毕竟我一直在闹绝食,哪怕我再无理取
闹,难得有胃口也是件好事。
可是她过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把苹果递在我嘴边的时候,我拿着苹果咬了一口
又故意吐出来,「我要吃削过的!你去拿水果刀削给我吃!」
她瞪了我一眼,无奈地去拿刀过来,毕竟这是我难得主动要吃东西,回到我
旁边时,她正要拿过我手里的苹果,我突然猛地抓起她的手腕想要夺刀,她吓得
尖叫,这一刻才反应过来我根本就不是想吃苹果。
好了,现在换做我才是恐慌崩溃的那个人了,我不想吃饭,不想喝水,闭上
眼时眼前全是闪着光的利器。每失败一次,就对我更不利一次,可我最终还是没
把那把水果刀抢到手,我崩溃地尖叫,在地上两腿乱蹬,撒泼打滚,这是我当下
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的自杀又失败了!
我对她大喊,依扎嫫,你不是很恨我吗?你每天这样给我洗衣服送饭其实你
很想结束对吧?你想让我去死吗?还是说你坚持照顾我只是为了延长我的痛苦呢?
你们每个人都恨我对吗?你们所有人都在故意针对我!刁难我!你说话啊!
有时候装疯卖傻也是一个逃避责任的好办法,现在人生中的任何一切都在为
戒毒让道了,我成了保护动物,成了国宝大熊猫,我可以对所有人大吼大叫,无
缘无故地乱发脾气,我现在比我哥得艾滋病的时候都难伺候,他们只求我活着。
我必须用我可以承受的疼痛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比如拿头撞墙,比如把自己
的皮肤抓出血,再或者是把自己的胳膊和腿上咬得满是牙印。
只可惜这个方法并不会给我太多机会,我的行为彻底吓坏了他们,所有有可
能能伤害到自己和他人的东西都被没收了,甚至连烟和打火机都被没收了,防止
我想要自残用烟头烫自己。
后来我爸给我做了个只要拽一下我的房间门口就会响的铃铛,类似于一个简
易版本的呼叫铃,用铁丝和钉子固定,顺着天花板的墙边一直延到我手边,其实
这玩意最初是用来应对突发情况和喊他们带我上厕所的,但后来已经慢慢演变成
只要我有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我就使劲摇那个铃铛,我知道我一摇铃铛我嫂子
就会来,就好像是我在训练她一样。
作为我的「合法妻子」,她会来照顾我,哪怕只是应付差事,也会硬着头皮
擦拭我的身体,清理我的呕吐物,我却只觉得自己被湿漉漉的毛巾挤压成一滩液
体。
我总是无比自私地利用她对我的包容,总是没事找事地捉弄她,用铃铛把她
使唤过来,她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想抽烟,她把一根烟点着,颤抖着插进我嘴里,
眼神复杂,那一刻我的脑海中莫名闪过我哥葬礼上的画面,我想起他死后抽的最
后一根烟。
我呸地一口把烟吐掉,命令她捡起来,她强忍着怒火,再一次插到我嘴里,
我再一次吐掉,重复我刚才的话,她转身离开了,香烟在地上慢慢燃烧。
照顾一个极度难缠的病人,这对于你的家人的身心也是一场极大的考验,哪
怕再苦再累他们都得围着你转,不然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而我却一直在任
性地消耗大家对我的最后一点容忍。
如果我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那我也索性不会在乎别人是否会对我失望
了。我不在乎所有人了。后来我觉得有时候她就是故意的,我一边喊她一边晃铃
铛,嗓子都哑了,她宁可让我眼睁睁拉在裤子里,也不愿意起来带我去厕所,哪
怕事后她会主动给我收拾,但我知道在她心里这也是一种羞辱我的方式。
我被困在信任危机之中,我想起狼来了的故事。
每当远方的水泥厂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我们的身体总是吓得一起颤动,我总
是会控制不住地把所有东西都往最坏的地方想,人在最软弱的时候,总是会觉得
一切东西都对你充满了敌意和攻击性。
我的精神开始越来越不正常。只要有东西靠近我,我都觉得是来索我命的,
蚊子飞我脸上我都吓得大叫。我的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
原来小赵记者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当我真正听进去的时候,现在,
我已经被深深地嵌在无尽的恐惧中了。
那天嫂子终于对我忍无可忍了。在她送饭过来的时候我惊恐地朝她大喊:
「滚开!!你别过来!!快滚!」
有时候你不知道一个好说话的人可能下一秒就被你给逼急了,她当时便是这
样这样,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玻璃水杯摔在地上,冲我大喊。
「神经病吧!别人好心照顾你,你一天到晚犯什么病!饭不吃水不喝,现在
连药也不吃!别人全都欠你的!我不会再管你了!」
望着地上透明又坚硬的一片狼藉,我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来给我
送饭的,而是来给我送安眠药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只剩下碎了满地的玻璃片,还有那几
个能救我命的白色小圆点,在乌黑的地上闪闪发光。
当阿谭发现局势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她突然打起了一万分精神,身体发出狩
猎的信号,死死地盯着掉在地上的安眠药,两眼放光,正想往前爬过去,甚至口
水都要流出来了,她这是打算把我的药吃掉!
我赶紧冲她大喊:「喂!你要干什么,那是我的!快来人啊!」
可惜她耳朵就像聋了一样,只见她艰难地匍匐着,雪白的身子贴在地上,激
凸的乳头摩擦地面,满眼贪婪的神情,慢慢伸出舌头把那几片药勾进嘴里。
「那他妈是我的!!!」
这下我真的后悔了。
「妈的,婊子,别吃!别咽下去!快还给我啊……我求求你……好吗……把
你的安眠药分我一粒……分我一点,半粒都行……」
我几乎已经是扯着嗓子在对她尖叫了,可是她却视我为无物!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我今天还没有吃药呢……」
我对我嫂子道歉,对阿谭道歉,也许这确实不是真心的,可是我必须得低头,
要是换做以前,可能一盒安眠药掉在地上我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现在这可是救
我命的东西!哪怕只有半粒!
她把药吞了下去,脸上满是得意地看着我。我简直快要气炸了!
「喂!还给我听到没有!快吐出来还给我!!你要是不给,我就了结了自己!
谭寰煐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逼,你他妈的连我这一点盼头都要剥夺吗?!」
我使劲用拳头砸墙,可是除了让自己流血之外一点用都没有,「这个婊子抢
了我的安眠药,她应该被惩罚!」
我每天和自己的仇人共处一室,两人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攻击对方,却又够
不着。
接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故意大喊大叫,让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各种噪音,我就
是不让她睡。是她把我搞崩溃的,所以她自己也别想好过!
如今我们神经衰弱,饱受疼痛和睡眠剥夺的折磨,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对方,
把一天拆成两天甚至一个星期去过,我们的感受明明是同步的,却无奈地变成了
世界上最不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本来应该相互取暖的,却因为毒品和欺骗决裂,而更可笑的是,我一个
曾经挥霍无数毒品的人,竟有一天需要因为一片安眠药卑微地向她低头。
她抢了我的安眠药,这不公平!!我是受害者!为什么没人为我伸张正义呢?
08
我们一直在傻傻地贪求一个否极泰来的瞬间,可戒毒并没让我们的身体好转
一分一毫,如今她那多余的安眠药奖励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还债的时候便到了。
任何镇静剂都不会心疼依赖它的人,安眠药可是阿谭的老朋友了,劳拉西泮
是带她踏入毒品大门的恩师,它是那么温柔,纯净……那个曾经看起来毫不起眼
的「宝宝毒品」……
可到如今,它却有着让我们撕破脸的魔力。我必须承认是我们轻敌了。
她痛得在墙角蜷缩成一团,身上的汗像是被水洗过,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她
会如筛糠一般,一抖起来好像有一个大电门接到她身上,甚至不受控制地像条眼
镜蛇一样猛地竖起身子。
她表现得异常焦躁,几乎每秒钟都得换个姿势,像动物园里刻板行为的动物,
那个雪白的兔子娃娃被她弄得很脏,每次她感觉不好的时候总要拿它出气,她跟
我一样消瘦了很多,所以在侧躺的时候如果把膝盖并在一起就会硌得生疼,于是
她就把兔子夹在大腿中间,可怜的小玩偶好似一个刚出生就断了气的死胎,毛茸
茸的白色身体上满是少女身体喷溅出的秽物,没有呼吸,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到曾
经那段日子了。
她最终还是用蛮力把兔子眼睛抠下来了,黑眼睛底部还挂着毛茸茸的丝线,
在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摇摇欲坠,最后随着她不断把它砸向地面,小兔子的眼睛像
子弹一样直冲我的脑门。
我回想起成都炎热的夏日,她穿着紫色的纱裙,它本该是一个甜蜜的惊喜,
本该静静地躺在她粉色的被子里,本该枕着软绵绵的枕头,和小熊玩偶作伴,静
静地陪她度过每一个日夜。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掠夺一个本不属于我的人,是不是就会在心里留
住彼此最美好的样子,它藏在漏气的机器猫气球里,藏在日记本里夹着的大头贴
上,藏在那本沉甸甸的新华字典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满身污垢……
如果我们当初真的分手了,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彼此呢……
我使劲把小兔子的眼睛扔了回去,「你他妈拿这东西打我干什么??你活该,
婊子!让你抢我的安眠药!」
面对她的痛苦,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嘲讽。
按照我们在戒毒期间长期敌对的状态,她肯定要报复回来,可是她没有发疯
似地骂我,那眼神就好像是一只你在大雨天遇到一只狼狈的小流浪狗,它的饥饿
感在恳求自己应该马上向你谄媚地乞食,可内心又有点拿不准主动接触你的胜算。
酝酿了很久之后,她开始对我小声哼哼:「俄切……我……我想上厕所…
…而且……」她突然捂住嘴,「我想吐……」
「你不是有尿盆吗?」我故意这么问。刚刚她挣扎的时候自己把尿盆踢远了。
「我够不到……帮我叫人……帮帮我……」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蔑地对她说:「好啊,那你求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稍微一点掌控欲都想滥用到淋漓尽致,我就是觉得有
意思,我就是要憋死她,我就是不让她上厕所。我明明已经欠她那么多,现在连
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要控制。
少女的表情痛苦,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俄切……快帮我……喊
人……我要……铃铛……快帮我摇铃铛……我要上厕所……求求你……快啊!!」
只见她用趴着的姿势,身体企图不停向前够,想要碰到被自己刚刚踢远的尿
盆,然后慢慢把腿分开,轻轻摇着屁股,像小狗撒尿的姿势,距离却还是不够,
如果她在现在这个位置,用现在这个姿势放水,只会尿得满地都是。
恐怕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她捂住阴部,崩溃地哭了,除了不停地抽搐外什么都做不了,一大股透明的
黄色液体从她裆部的位置扩散,只能任由着汹涌的尿液从她的指缝间喷出来,白
色内裤的布料被浸湿,尿得到处都是。
最后她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地上,这回上下都顾不住
了,少女成了一只吐毛球的猫咪,她赶紧捂住嘴,液体状的呕吐物却直接像高压
枪一样从鼻孔里射出来,尿和呕吐物一正起乱喷,混合着鼻涕和眼泪,秽物弄得
满身都是,我在她模糊的哭腔中辨认着她说的话,「我又没有对你要求过什么,
我觉得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连这都不愿意帮我?!
俄切,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不爱你了,可是我依旧心疼你,我一直牵挂你,
这和我不爱你一点都不冲突,哪怕我再恨你,可是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依旧
会在乎你,这些你都知道吗?!」
她是我的杰作,却终于还是吞噬我。我开始想起在成都的那些一个个肮脏的
瞬间,我想起她带着歉意对我说,今天谁谁谁操我了,我赚了多少多少钱……我
究竟是在哪个瞬间让她烂掉的。
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眼前的画面,我无法接受我自己,我无法接受眼前的她,
所以,我只能对她表现出厌恶,才好让自己心里别那么难受。
恋人是你的另一面,我开始不断在她身上看到自己肮脏的样子,看到自己的
自私懦弱,我遭了报应,对她的恶开始反噬我。
我看不懂她,这个善良可爱的女孩,竟能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可负面的意
志又不断提醒我这他妈就是我调教出来的。
看见她这副样子,我哭了。我真的好害怕,我们明明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恋人,
却觉得彼此都是可怕的怪物。
毒品终究也让爱人分离。此刻我的怜悯心早就在我们的相互欺骗中震碎,我
只觉得讽刺。
如果一切都结束在她把那个娃娃狠狠摔在我身上,如果那时候我们真的能永
远在彼此的世界里消失呢……
爱的反面是恨。也许我们中计了。
09
少女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湿透的内裤脱下来,两条白嫩的大腿不停摩擦,红
肿的阴户就这样暴露在肮脏的空气中,明天周大导演进来换电池的时候,明天小
赵记者和医生进来查看我们情况的时候,明天嫂子和我妈进来给我们送饭的时候,
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都能闻到她的尿味,可是她现在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天亮了,小赵记者亲手端过来一盆热水和一瓶洗发膏给她洗头,再用一条干
净的毛巾轻轻擦干头发和身体,阿谭只是像死了一样,全程什么话都没说。
直到远方的水泥厂再次发出轰鸣,她才突然被吓得尖叫。
当她终于洗干净身上的污垢时,魂也跟着飞走了。
10
「我不想拍了。」
人在绝境的时候,你很难保持凶狠了,就算摆出那副样子,你也是在硬撑罢
了,我现在只是看起来可怜又讨人厌。
可是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那个人,她从没改变过对我的态度。
我甚至会告诉自己哪怕她这是一种表演,那也演得太好了。
她的举动真的让我惊讶,当她被我的哭喊声催进屋子的那一刻,一秒钟都没
有犹豫,所有人都嫌弃我,只有她冲上来拥抱我。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强忍住继续呕吐的冲动,她摸着我的脸,我的眼泪在
她纤细的手指间分叉。
也许我真的没有力气和她一起坚持下去了。
我不喜欢在镜头前暴露自己最脆弱最无能的一面,我他妈的感觉自己像一条
蛆,我现在没有任何的尊严和意义……
我不想活着!!!
这样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想再体验下去了,我没有心力去想象那个美好的结局
了,我只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停下来。
「我不要拍纪录片了!你听到了吗,我不拍了!!以后别再管我了!以后我
的死活都与你无关!!」
「好孩子,我们最后再坚持一下……」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早就听腻了,我也知道你一直
在骗我,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很蠢!你为什么总是
想着要感化一个最不该感化的人呢?我也不会再坚持了!承认自己选错了人很难
吗?」
我用尽全力抬起手臂,它不受我控制地发抖让我的眼睛难以对焦,我用手指
着那个不分昼夜发亮的刺眼红点,边缘模糊的小光球被我的指尖分割成两半。
「求求你让它别录了……不要再拍了……我求求你了……我好痛苦……我真
的好痛苦……我不想再拍纪录片了……我求求你了啊!」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陪着我?你就是想看我在全国人面前出丑,对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
导我!你就是想让我丢人现眼!怎么样?我作为你的实验品,现在怎么样?你满
意吗?!好,我他妈承认我的命就是比你低贱,可我再贱我也是个人!你把我像
个牲口一样拴在屋子里,你们拿摄像机二十四小时小时监视我的生活,你真的有
把我当人吗!!
我求求你放过我好吗?!你就算再恨我,看到我如今这样你也该消气了吧!!」
她没再接我的话,我疼得眼睛有些看不清东西,眼前白花花地闪,是她从包
里拿出了那叠我之前签的纪录片合同,原来她每天都带在身上,她早就知道我会
有这一天。
「阿机俄切,你给我看好了!这是你自己的亲笔,还有手印,合同上白纸黑
字,如果被拍摄人中途要求停止合作,需要赔偿我五万元的违约金!」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是哭都没力气哭了,我真是被她给坑惨了,我当时
根本就没认真看那些字!我他妈上哪找钱赔她的违约金?而且凭什么要我赔这么
高呢?她把我卖了还差不多!
那一刻我由衷地感到恐惧,我觉得他们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加害我,我恨所有
人对我的冷漠,任由我怎么哭喊怎么发脾气,整个拍摄计划只会继续下去……
「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大口呼吸,氧气却越来越少,止不住地抽搐,她突然认真地捧着我的脸,
「俄切,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就跟我念一句,好吗?」
我哭着点了点头,可是我真的很难再相信她了。
「好,现在跟我一起念,我是最棒的,我能戒毒,我马上就成功了。」
「我是最棒的,我能戒毒……我马上就……」
可是说着说着我就崩溃地哭了,脸皱巴着摇头:「我不能,我不相信……我
不信……我做不到……」
我越说越委屈,痛彻心扉地喊叫。
「不信也要说!」
她不停晃着我的肩膀,她说从今以后,你每天都要说,你要说一百遍,一千
遍,一万遍!只有你自己相信了,它才会变成真的!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
我,你能做到吗?不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好吗??
我依旧摇头,「小赵记者……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互相平等,尊重,对吗?我们是朋友,你记得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要帮助朋友……对吗?」
我把每次跟她说话都当作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我感受到一种命运的洗礼。我
突然安静下来,我觉得自己大限已至,就像是死刑前最后一次跟家属见面。
「是的,怎么了吗?」
「我想让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一直在帮你啊。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可是这明明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小赵记者……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以放弃我吗?你让我自生自灭,以后
别再管我了好吗?
我知道你很善良很善良,可能你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救了我才是真正的对我好,
可是我实在没有力气承受了,对不起……我知道你每天这样也很累对吗,可是关
心我这样的人,只会浪费你的好意……」
「就算用了药,也会痛苦的,我告诉过你了,但你真的不要把自己的恐惧当
真,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吗?你的大脑在骗你,我也求你相信我……好吗……」
「我……我……」
突然哇地一声,有时候离别的告白也没那么凄美,我说着说着终于再一次吐
了。
「我想求你杀了我。」
我哭得快要晕过去,她不停地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
我不停地摇头,脸皱巴地好想能夹死苍蝇,「我真的不想活了……要不你还
是一刀捅死我吧!」
「俄切,你……」
我其实看不太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哭了,我能感受到温热的眼泪滴答滴答
地掉在我的手上。
「真的,动手吧。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应该给我个痛快!」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他要么求生,要么求死,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我的目光朝后看去,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少女,她一直在静静
地听着我们说话,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会不会期待着那几亿分之一的概
率得到解脱,甚至我觉得我死了都会羡慕我的。
「真的,求你了……我不会怪你的……我只会感谢你……我永远都感谢你…
…只要你能让我解脱……」
她再一次平静地安慰我,再一次平静的离开我。对生命的抚慰变成了一种充
满惯性的公式。
现在我无论干什么都没有用了。我没有自杀和自残的机会,吵闹和哭着求饶
更是白费体力,他们都好像不约而同地有一种超能力,那就是可以在我们的叫骂
中判断出我们只是在莫名其妙地互相发脾气还是真的需要照顾。
也许,有时候可以拯救我的,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我的目光刚好落在窗台角落的那个透明水杯上,它一点都不显眼,但是现在
对我的意义甚至有点刺眼了,大脑内残存的记忆开始忍不住浮现起天堂里的白色
光晕,我突然灵机一动,赶紧喊我嫂子,「快……把……把那瓶水递给我!」
她拿起那个只盛满三分之一的水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去帮你再倒点
水好了。」
「不用,不用,快拿过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照顾我甚至被我骂成了她现在唯一的义务,她甚至
没功夫去思考我的行为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反常了。
可是阿谭的目光一直随着水杯移动,恐怕她已经猜到了。
一股浓烈的辣味在我的嗓子灼烧,工业试剂的味道从我的鼻孔喷出,瘾君子
怎么可能对玻璃杯里的一点普通的水如此渴求呢?
等到依扎嫫离开之后,这时候阿谭也彻底顾不上我们这段时间到底吵了多少
次架,直接开始命令我:「俄切,我知道那根本就不是水!赶快递过来!」
「凭什么!」
「小赵记者!!小赵记者!!」她突然开始大喊。
「给你留,行了吧,别吵了!!」
屋子里的对角,她和我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手中见底的玻璃杯,我
想起了在电视里见过的在枪响前一刻盯着终点聚精会神的运动员。
哗啦一声,像打保龄球似的,我把水杯平着推了过去,停在了和她有一段距
离的位置,她慢慢向前爬,固定她的铁链被绷成一条银色的直线,可就算这样,
就算她把胳膊伸直了,也不能完全够到它。
她好不容易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刚好让指尖滑过杯口的边缘,一次没碰到,
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杯子倒了,她崩溃地尖叫。
我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身体去赌博,一直在她大声的叫骂中等待它发挥作用,
哪怕只是一点点呢。
可能真的是我作恶多端,所以一切好运都离开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没能朝着
我想要的方向发展,大事不妙了,我的身体突然翻涌起一股急性的疼痛,这和毒
瘾发作不一样。
我对于周遭的时间感应再次失灵,我开始觉得我的胸腔挤压凹陷,眼前的场
面开始变成一团黑色开始蔓延,我能感觉到胀痛的眼球在一种极度粗糙的曲面中
转动,想要重新陷回眼窝里。
我想起恐怖电影里一惊一乍的配乐,身体的所有器官都伴随着某种诡异的声
响陷入到泥浆里,我偷喝的丁二醇没起到任何正向的缓解作用,我只是变得更糟
了。
我们可真是生活在一个发达又先进的世界,我肚子里匮乏的知识和绝望的情
感,在私自使用了某种禁忌的原料后,就会产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新奇感未必是件好事,至少我最近一段时间噩梦般的体验从来没有重样过。
我这才想起来她的医生反复提醒我的那句话,也终于明白了如果一个人千次
万次的叮嘱你某样东西,那是因为她真的希望你能听进心里去。只可惜我现在恐
怕已经晚了。
小赵记者和值班的医生听到我们大声尖叫的声音冲进了房间,我的脸不停摩
擦着地面,用尽全力抬起眼睛看着她。
这世界上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东西有很多,比如失业、失恋……但从来没人会
对氧气感到渴望,因为你知道这东西是无尽的,但假如下一秒你突然发现你连这
点权利都失去了,你肯定会像我一样恐惧的。
「现在怎么办?!救救我!我呼吸不了了!!」
「你是不是乱吃什么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吃……」
「我觉得你撒谎了!你现在必须跟我说实话!」
她突然蹦起脸,特别严厉地训斥我,「如果你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我是没
办法帮你的!」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你的朋友,之前我都告诉你我对你唯一的请求了,
可是你并不答应!你只希望我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那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不是这样的……」她突然显得着急又暴躁,我很少见她这个样子,「都什
么时候了不要谈这个了,就算咱们俩是仇人我都得救你的命!你得配合我!」
「丁二醇!我喝的是丁二醇!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我喝了丁二醇!我知道
我现在已经没救了,我他妈的就该死!」我哭着大喊,鼻涕都流进嘴里。
昏暗的屋内一阵沉默,只剩下我抽搐的呼吸声,她吓坏了,她和她旁边的医
生脸都变色了,小赵记者一个箭步冲过来,掰开我的嘴,我情绪很激动,像待宰
的牲口一样不停挣扎,「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俄切,听话,我们把药吐出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把手伸进我嘴里抠我的喉咙,我浑身战栗,哇地
一声吐了她一胳膊,吐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水,我觉得很难堪,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最害怕的就是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感觉,我就是接受不了这样一直耗着我。
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很多死法,可是仅剩的理智又告诉我不能再莽撞下去
了,我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死不了,死不干脆,我怕自己不会立刻断气,在我
弥留之际再一次拖累小赵记者,让她帮我支付高额的医药费,我害怕我的失败只
会让我再一次承受一遍屈辱和多余的折磨,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身上遍布管子和电
极片,从只能爬变成只能喘气,可若是就这样硬扛着什么都不做,我又总觉得自
己错过了离死最近的一次机会。
过去的我总是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懂,以前我们总是喜欢把好几种药混合在
一起吃,美名其曰鸡尾酒疗法,但倘若我真的是个精通药理的大师的话,就不会
有如今悲惨的境遇了。
倘若我真的活下来了,我一定得找个机会告诉克伙,把你那个狗屁迷奸药有
多远扔多远。
我又被送到卫生院洗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力彻底耗尽,那天回到家之
后,与其说是睡了,不如说是又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很奇怪,阿谭看我的眼睛一直躲闪,紧接着依扎嫫走进来
给我送吃的,也是皱着眉头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了吗?她也不说。
干嘛要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喂,依扎嫫。」
「呃……怎么了?」
「把镜子给我!」
在我持续的吵闹下,嫂子犹犹豫豫地把一个手持镜子递给我,当我看到自己
的时候,我惊住了,我的脸怎么黄得像个柠檬一样!
家人们又赶紧把女记者喊过来,她焦急又心疼地望着我,缓缓说出了五个字……
「这是黄疸病。」
11
生活的新篇章和我最初期待的一点都不一样。我再一次住院了,在乡卫生院
的二楼戒毒病房,换上了印着「中英项目」图案的灰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
这层就像个小监狱,由专人进行特殊管理。因为瘾君子在戒毒过程中会上吐
下泻,而且情绪暴躁,惹是生非甚至持械伤人的事情都有发生,很多人都表示如
果我和吸毒者一起住院,那我宁愿一直病着。
我刚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门口的保安就拿了一个手铐过来,我这才发现同屋
的其他病号们都被铐起来了,可小赵记者居然制止了,说他不用,他挺乖的。别
的戒毒病人都大吵大闹,就我最安静。
其实她说的不假,闹了这么多天,我真的闹累了,我很平静。甚至可以说,
我平静地有些过头了。黄疸病带来的特有的疲惫让他们误以为我是一个特殊的乖
孩子。
黄疸肝炎是吸毒者很容易得的一种病,但我居然是在戒毒的过程中得的,这
段时间我可真是把该遭的罪和不该遭的罪都轮流受了一遍,我现在已经分辨不出
到底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生病让我每天需要吃的药增加了,我现在要吃一种叫做肝太乐的基础保肝药,
还有大把的维生素片、甘立欣和葡萄糖点滴,以及每天三大碗退黄的中药。治疗
的重点是帮助身体扛过急性期,防止肝脏出现大面积坏死。
戒毒成功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了。我只感觉自己成了个浸饱的棉球,稍稍按
压我的身体,就足矣全昭觉的人大病痊愈。
现在我用单独的碗筷,防止传染,皮肤也会特别痒,这种痒和阿片带来的痒
还根本不一样,那种痒是会让你安心的,可我现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毒蚊子叮
肿了。
除了特殊情况外,我必须能躺则躺,一旦我偷偷坐起来,我身上的血液好像
就不够用了,因为重力会让血液更多地流向四肢,而当我平躺下来,肝脏的位置
和心脏基本持平,血液可以非常顺畅地回流,大脑也处于休息状态。这时,身体
节约下来的绝大部分能量就可以优先供给肝脏,用于肝细胞的再生和修复。
有次去厕所的时候,我才刚走出病房,就匆忙地说快快快,快把我扶回去!
我眼睛快瞎了!说完这句话,要不是因为有人搀扶着我,我的膝盖就彻底碰到地
上了,这时候的我已经彻底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医生却总是安慰我,说因为我还年轻,肝脏修复能力强,恢复起来会比那些
比我年纪大的人快很多。
新环境似乎确实是比我之前那个逼仄的小房间明亮些,但我的日子并不会因
此变得好过。戒毒病房中总是集中了最底层的渣滓,稍有不慎,透明的火药就在
空气中点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大字--敌意。
除了他们几乎疼晕过去的时候,病房里总是很吵闹,毒虫们总是能拿出一种
唯恐天下不乱的气魄,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医护人员破口大骂。
虽为同类,但是其他病友们对我并不友好,像监狱和看守所一样,这里也歧
视新来的。
我起初想要骂回去,他人被手铐控制着,难不成还能打我?可是我发现自己
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渐渐地,病房里其他人就觉得我这人好欺负。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就一直被他们孤立着,其他人给我起外号叫柠檬人,
每当我上完厕所被搀扶着进来的时候,大家总是喊:「柠檬人来咯!」
外边的世界生机勃勃,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总是觉得自己在经历着一
场看不见的战争,无可奈何地允许时光虚度,躺着真的能把幸福躺出来吗?我不
知道。
从我住院之后,阿谭就被「软禁」在小赵记者那里,她有时候会跟着小赵记
者来看我,我的家人则继续轮流陪护。这就是我接下来的生活,用还残留着毒瘾
的身体承受肝炎,我的愤怒也终于跟着躺下了,是疾病按住了我。大脑和身体都
进入了冬眠状态,我在等待我的春天。
那时候我问女记者,语气静静的,「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跟我说实话吧,
我可以接受。」
「瞎说什么呢,坏人活千年,你死不了!」
她说完就笑了,我和她一起笑了。
接着她搬了一个凳子坐在我身旁,身上的香气是一种可以缓解人紧张情绪的
东西,「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说明他根本就不适合去
死。」
我说,我现在好像有些相信那些东西了。
「相信什么?」
「你让我告诉自己只是病了一场,然后我就真的病了。那你说……这个病,
是不是被我给盼出来的?」
「是。」
「那如果我觉得自己肯定会死,比如吸毒死掉,我就真的会死吗?」
「是。」
她每次只回答一个字,我又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庆幸。
她的表情很无奈,打趣地对我说,你们吸毒的人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神农尝
百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放。而且,她揪着我的耳朵,「你是惯犯
了!你有几条命啊?」
哪怕我犯下天大的错,她也总是面带微笑地捏捏我的脸,好像只是在教训一
个调皮的孩子。
「以后还敢自作聪明吗?还敢乱吃药吗?」
我没回答,觉得没面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其他病友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等小赵记者一走,他们就会故意当着我的面大
声地聊:「你听说了吗?那个柠檬人喝了好多化学试剂。」
12
其实,如果把毒瘾转化为确切的数字,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平均两周身体就可以完全脱毒,这个时候体瘾基本上就完全消除了,但这仅
仅是消除体瘾,绝大多数人接下来的无动机状态可以持续四个月到半年之久,甚
至有的人会持续一辈子。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运的那个还是倒霉的那个。
很多人会把它称之为「死亡十四天」,足矣概括它给毒虫留下的挥之不去的
身心阴影。
很多人在这辈子第一次吸毒时就种下了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心瘾,这话一点都
不夸张。
我先是差点就成了文举,接着又差点成了巴莫,望着窗外远处一大片被水泥
厂的粉尘污染的庄稼地,我忍不住开始思考,戒毒究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除了发不完的呆之外,我什么都没有。
我无法控制地在想自己的将来,哪怕我侥幸活下来了,我是不是再也没法让
自己振作下来了。
也就是说,我今后的几十年人生都会浸泡在这种思维中,随着体瘾的消退,
心瘾却在马不停蹄地增长。
我最多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更没法左右自己的
梦境。
我对于未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感。
我觉得自己只不过就是在吃药、戒毒、吃药……然后又得了新的病,情绪总
是会积攒的,开心会,难过会,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瓶数秒的无聊时分更会,我
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起病房里的其他人,那些和十几天前的我无比相似的人……
毒品总是能给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因此我曾经总会觉得任何一个瘾君
子都能读懂我的呼吸……
就在这时,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又无比坚定的想法。
我还是很想念。
我一直在窒息地活,那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在我的内心萌芽,我总是在梦中大
喘气,我生命的氧气快要耗尽了。
哪怕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但如果让我猛地回忆从前,那些闪着光的
美好实在太耀眼了,所以我会对失去有种强烈的恐惧感,哪怕我以后真的幸运地
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我的人生也只会平庸到不值一提。
也许我真的准备好了。当时我在病床上躺了大概两个星期,身体的黄疸症状
基本都消退了,我并没有转成重症。我照照镜子,皮肤和眼白是正常的颜色,坐
起来了好一会,感觉什么事都没有。
我环顾四周,保安去吃午饭了,护士去别的病房了,此刻没有任何人在照看
我,隔壁床正难受着,头垫在带着手铐的那条胳膊上,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他看
到我蹑手蹑脚的样子,立刻警觉地瞪大眼睛。
他刚要张嘴,我赶紧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恳求地望着他,好像是在告
诉他,有你的份。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下一秒,我掀开被子,猛地拔掉了输液针,然后便穿着病号服向外狂奔。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我一直在想不该想的事。
我想念毒品,哪怕它给我带来了无尽的伤害,但我就是忘不掉它曾经的好。
就算我常常被它搞得痛苦,那也是因为我配不上它,它曾经带给我的快乐实
在太拔高了。
我就是贪恋那种感觉,或者可以说是极度的狂热和痴迷,让我愿意用自己的
血肉去献祭。
海洛因赋予了我生命的意义,我的执念真的太重了,我怎么忍心真的丢下它?
我还是没法放手。
在我刚跑到卫生院一楼的院子里时,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哨响,有人大喊,十
七床逃跑了!
我逃离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囚房,室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可我却没时间
感受它,所有的风景都在余光中冲击成一条条彩色的横线,我愿意放弃一切只为
了再见它一面,今天只有成功没有失败!要是真的失败,我宁愿死。
外边都是土路,我还穿着拖鞋,再加上病没好透,我真的拼尽全力了,但其
实我跑得并不快,这病号服简直就是给超级大胖子穿的,我跑的时候还要不停提
着裤子。
没过多久,我感觉肚子抽筋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追赶我的脚步声越
来越近,然后我绊倒了,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感觉到有别人粗暴地抓起我的
手腕,我自作自受,再次被人用手铐拴起来了。
「你这是打算去哪?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13
我在病房听到走廊里的叫骂声,是我家的头人和另外几个干部,隔着好远我
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大喊着说他能戒就戒,不能戒就滚蛋!给了他多少机会了,
他每次不是逃跑就是捣乱,要我看你的纪录片也别拍了!
这么好的机会给他他不珍惜,你们还让他住院,别让他一天到晚浪费卫生院
资源!
假如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劝又有何用?你劝得了一时劝得了一生一世
吗?
那个女人来看我,她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了,但我一直没有抬头看
她,我又让她失望了,我已经偷偷吸毒这么多次,还有谁会再相信我呢?
可她并没有骂我,甚至哪怕一句不满都没表现出来,她只是问我,语气好温
柔好温柔,她说俄切,你为什么要跑?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哭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毒品就是一种精神和肉体上的高利贷,我已经透支掉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快乐,
这对我太残忍了。
「是的,我就是不舒服!你们看不出来吗?我想不明白,我每天瘫在床上,
没有一点自理能力,没有一点尊严,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我,我想要去死都死
不了……你不是说过生命是自己的吗……不要说放我走了……我连多眺望一会窗
外的风景都会被谴责……我自己的命,你们为什么要一次次插手呢……」
我越说越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我活着真的好累……我想要寻死,
你们却一次次阻拦我,我明明已经什么都做不了,难道我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左
右吗?
头人对我大吼:「你天天躺床上有什么好累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到底是真的想死,还是想干别的,你自己清楚。」
我本想大叫着反驳,我正想说死就死!你们难道觉得我怕死吗?老子要是之
前自杀成功了,才不会有今天!你们等以后的,只要我能找到机会,我就死给你
们所有人看!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只有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你
的心理作用,其实你戒毒的症状已经比最开始减轻太多了,你没感觉到吗?」
「可是我病了,你们说我得了那个什么肝炎……我觉得我撑不了多久了,我
会死掉的……」
她告诉我,俄切,你得抑郁症了。
我自食恶果,以这种方式阴差阳错地体会到了当初阿谭被我抛弃的感觉,也
终于明白了阿谭曾经给我描述的抑郁症的「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叹了口气,刚才的冲动冒险早就赊够了身体所有的能量,语调像个病怏怏
的老头,「其实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对啊,我就是骗了所有人,但那又怎么样呢?骗子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
都骗,而我……」她笑笑,眼神里流露一种狡猾的聪慧,「我只是利用你利用我
来利用你而已。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所以,我会为达目的,不择
手段,而信任--就是欺骗最好的手段。」
她抓住我的手,郑重地对我说:「小罗加,我真的很敬佩你。」
我不明白。我只不过是在不停地闯祸罢了,何来的敬佩呢?她再次轻轻摸我
的脸,对我微笑,她说我依旧相信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病会好的,美好的生活
也会来的。
在你清醒的时候才能认真端详一个人的容貌,然后所有思考都变得难熬却深
刻。
学会接受无聊就是生命的常态,接受之后,你才能在无聊和平凡里找乐子。
你应该学会接受,人生本就有酸甜苦辣,到目前为止,最苦的和最甜的都过
去了,接下来,就好好学会做一个平凡的正常人吧。
可是毒虫的思维从不是这样,我们无法接受人生的苦难,无论是大还是小,
当我开心的时候我要吸毒庆祝,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要吸毒排解,哪怕我只是觉
得无聊,我也要吸毒。
当我开始不得不承认每个人这辈子都免不了的病痛的时候,我终于恍然大悟
过去的这两三年我的日子实在是舒服地过头了。
有一点她确实没有骗我,也许是生病的虚弱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发现我距
离体瘾发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我的腹部依旧隐隐作痛,肠胃始终保持着
一种「折叠着并抽动」的状态,但这也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我逐渐康复了,脸色恢复正常人,安眠药的剂量也减到最小,每个人都替我
开心,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振作。
其实这个时候的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对毒品的饥渴感了,但同时对于
生命的激情也一起没了,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能填补它,我会觉得自己的身子被子
弹打穿了一块。
女记者说我是个总想活在回忆里的人,也许确实如此,除了睡着的时候,其
余时间我总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得想,但我也突然想起阿谭第一次
来病房看我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你病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虽然,某些人总是欺负我。」
说着说着,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看在你替我试毒的份上啦,原谅你。当
时幸好我没有喝……」
「怎么,不愿意陪我当柠檬啊?你这叫……大难临头……」
「各自飞。」
我们同时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抢话,抓住我的手,「才怪!我会陪着你的。」
我问她,你现在怎么样?
她说还好,至少比我现在这个病号要好。
我有些惭愧,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我把她带回家,却对她一点都不好,从没好好照顾她,可她却一直坚定地把
我当做绝对可以依靠绝对可以信任的人,要不是因为小赵记者在利姆出差,她会
过的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在我住院期间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时不时聊聊天的状态,我还想起来有一次,
我的肠胃开始蠕动,我终于开始主动知道饿了,这确实给我送来了好消息,我对
她说:「我想吃点东西。」
「太好了!」她眼睛里亮光,从手提袋里拿出来一包鼓鼓囊囊地用塑料袋包
着的东西,「小赵记者给我买了一只烧鸡。」
她用手撕下一只鸡腿,递到我嘴边,鸡皮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小凸点,泛着闪
亮的油光,闻到那个油腻的味道,我瞬间觉得反胃,差点没控制住呕出来,「拿
走拿走……」
阿谭手忙脚乱,赶紧把烧鸡重新包起来,「那……先吃点水果吧?」她赶紧
拿了个橘子要给我剥开,「还是……我让依扎嫫给你送粥过来……」
「不用了,就吃水果吧。」
她掰了一瓣橘子喂在我嘴里,我咬开,果汁竟然从我眼眶里溢出来了。
我心里很感动。
哪怕我情绪再暴躁,行为再反常,阿谭、小赵记者、依扎嫫、还有我爸妈…
…大家都在认真的照顾我,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真的要放弃我,尤其是阿谭,
她明明自己也在戒毒啊。可能真的是我自己太自私太幼稚了。
她是我的女友,更是我的战友,只有一起并肩戒过毒的人才能理解我这句话。
我们都见过彼此最不堪最可恶的样子,反而现在觉得对方是世界上最可爱最
亲密的人。小熊和小兔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重归于好。
那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很平静。我无比愧疚地感受到,原来她一直
是爱我的。
躺着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情。
我开始珍惜生活中美好的点点滴滴,成为一个寻找幸福的新手。
比如我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朋友,比如我比其他人得到更多人的关心,比如
我的伙食比病房里其他病人都要好,粥里也有好多肉沫……
所以我实际上是在体瘾结束之后,才终于经历了心态上的转变。
哪怕黄疸肝炎是传染病,他们也都不嫌弃我。也许有时候世间最伟大的爱不
仅仅藏在吗啡模拟的F肽中,它从来都是一种需要把钥匙才能开启的神秘物质,
不论是亲情,爱情,友情……只要你愿意交付真心。
14
毒瘾正慢慢退出我的生活,其实那种感觉挺惊喜的。吸毒的时候,当你彻底
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上瘾了,戒毒也一样,当你意识到自己活着连最小剂量
的安眠药都不需要的时候,你一定会特别惊讶。我的大脑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
就在我出院的那天,之前那个给我起外号「柠檬人」的病友,他的身体居然
出现了很明显的黄疸症状,他抱怨是我传染了他,可是在我住院期间我根本就没
有接触过他,他也没有用过我的我的餐具,那是他自己得的,不然别人怎么没有
事呢?
这一次我终于狠狠骂了回去,我说你怎么得的病自己心里清楚,要是非说是
我传染的,你是趁着我上完厕所偷偷喝我的尿了,还是偷吃我的屎了?滚蛋!
说完这句话,我使劲把换下的病号服摔在垃圾桶里,跟着家人和朋友们头也
不回地离开了二楼。
「其实你只是太累了。快睡吧。」
户外的阳光正好,我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因为逃跑失败而崩溃大哭的样子。女
记者的手落在我的眼皮上,柔软的手心轻轻拂过我的睫毛,我再一次透过他人指
缝的光线观察这个世界,只是这一次没有被棉被包裹的英雄尸体,没有被水浸湿
的诺苏鬼故事,只有一个面容端庄的美丽女人,还有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懵懂的
心。
「好孩子,苦尽,甘来。」
她的言语总是能一刀见血,有时候我越是冲动、有攻击性,越是能证明我的
脆弱。
当我后来回忆起那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时,小赵记者对我的鼓励真的是我活下
去的最后一点动力。
她总是那样包容我,哪怕我用再恶毒的语言辱骂她,哪怕她靠近我的时候我
总是想要攻击她,我的愤怒对她来说总是像张纸片一样毫无杀伤力,无论我对她
说什么过分的话,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坚持自己,永远把我当作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从来都没有放弃我。
我骂她的时候,她就看着我沉默,等我骂累了,我又开始哭,这个时候她就
又来安慰我。
我生活的第一个改变,大概是从意识到黑夜不再那么漫长开始的。
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切时,奇迹已经到来,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走到
了对岸去。
人生的阴霾就像上辈子的事。
15
对小赵记者我有很多话想说。在那次「吗啡营救」发生之前,我承认我还没
有那么「爱」她,虽然我确实幻想过她,但我指的是盟友之间的绝对的信任,有
点像人们所说的战友之情,所以我一旦和她有了矛盾,我的行为就会是复吸,有
一种--看,你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你的教导狗屁都不是,你看错了人的痛快感。
可是随着整个禁毒过程的发生,我开始慢慢地把自己的行为也当作一种她的
脸面,我的改变有时候还真绝非只是为了自己,哪怕是为了她呢?
命运的钟摆轻轻砸向我,所有的苦难和不甘都灰飞烟灭,剩下的灵魂坦荡荡。
人有一种回到婴儿的感觉。
我认为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很难被替代,那就是第一次和唯一一次。
人之所以觉得我怎么这么失败,怎么这个搞砸了,那个也搞砸了,因为他知
道很多东西只有一次,比如生命就只有一次,所以便格外珍惜。
可是如果生命可以有第二次呢?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奇迹总是有滞后性的,也正是如此,才总能带给人突如
其来的震撼。
做一个可以回味一整天的美梦,再伸一个平凡的懒腰,开启一个真的什么都
不要补充就不会疼痛就可以精神抖擞的早晨,惊讶于人间的一草一木,早睡早起,
一日三餐,规律生活……
人类是一种无可奈何于后知后觉的动物,我想不到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幻觉,
居然是对未来的预言。
我开始再次认真观察家附近每一处平凡的风景,那段日子我甚至会强忍着不
让自己去用心思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品尝着命运的震撼与激情,因为只要稍稍
一不留神,我就会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条河流的话,在那段日子里,我差不多攒够了这辈子
所有的眼泪,稍有不慎,就在眨眼和鼻子发酸之间激起无尽的浪潮。我和阿谭可
算是熬到了头,我的人生再次喘了一口气,现在,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我只期
待明天。
我常常觉得感动,女记者成了我活着的底气,每当我义无反顾地下坠,她总
是接住我。
我曾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而她就是那个试图关上盒子,让我从这段邪恶的
历险逃离出来的人。
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和毒品彻底告别,撤掉所有辅助的戒毒药和安眠药,拥有正常人的睡眠和食
欲,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大概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这是我这辈子最黑暗最苦难
的时刻。可能听到我说这句话的人,会暗自感叹那好像也没多久,可是我在身心
的感受上像过了二十年。
戒毒其实就是戒掉一种社会关系,戒掉一种活法,还有,承认自己的无能和
懦弱,割舍自己曾经对生命最剧烈的狂热。你必须真正死一次。
在我看来,小赵记者才是真正的戒毒专家,勒伍木牛他狗屁不是!
这段经历给了我无法匹敌的韧性,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挺过来了,我开始学
着明白有时候天下无敌的掌控感不仅仅藏在那小小的化学物质里,我的胸口蕴藏
着一股莫大的勇气,强大到可以吞噬所有的风暴。
因为在我看来,只要戒了毒,世上再没有不可能之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再平凡不过的空气都无比香甜。
从今以后,我每天睡醒睁开眼睛都会如释重负,再也不用为了那一小包的毒
品出卖灵魂和尊严,我和魔鬼签订的契约终于失效了。
「因为当你觉得现在是你最痛苦的时候,那么生活便不会再痛苦下去的,当
你已经到了痛到没法痛的时候,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后来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从现在开始,慢慢咀嚼生命中的每一个奇迹,幸福感很简单,它依赖于每个
人深刻的心灵悟力,那是一种稀有物质的存在形式,一种产生于大脑中的特殊物
质。它是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本就拥有的东西,却总是要花上一辈子去寻找。
我也开始学会重新梳理与他人的关系,我的脾气变好了很多,以前的我因为
一点点小事不顺心就乱发脾气,但现在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大家都说我变
了个人。
有次依扎嫫很惊讶地问我拿着她的衣服干什么,我说你都给我洗那么多次衣
服了,我来吧。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给别人洗衣服。
在我被解除囚禁状态后,小赵记者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她说你得培养点兴
趣爱好,主动让自己快乐起来。让我别总是在家躺着,越躺人越废。
至于我的那位三帮一负责人,我现在像阿谭一样,喊他王老师。
有时候只要你的身份变了,你的敌我阵营也就变了。
那天他主动来找到我,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锻炼身体,我说你饶了我吧!
我不想被罚跑圈了。
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有对他发脾气,没有骂人,只是在
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应他。连他也变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体罚过我。
他笑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这是送我和阿谭的戒毒礼物,我打开一看,那是
两个崭新的羽毛球拍。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教我打羽毛球,他忙的时候,我就跟阿谭一起。
我成了他的球友。
有次跟他打完球他告诉我,其实在小赵记者还没来利姆的时候,她就跟王老
师说了她要拍纪录片的事。
后来王老师对小赵记者说他发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阿机俄切这个小子,你
可以格外盯一下,作为重点观察对象。他说我有点狡猾,不好搞。往小了说,就
是找你拍摄一下,往大了说,我们做了一场社会实验。
原来,我早就臭名远扬了。
后来想一想,其实那个王党员并不坏,之前的种种,都是他们的刻意为之,
虽然我已经戒毒,头脑时刻清醒,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还是有了短暂的震颤,
我觉得这个世界虚幻。
生命的火车头调转了方向。
周大导演常常站在远处,他带着自己的摄影机,就像我曾经永远在口袋里装
着勺子和注射器一样,我笑着对他说,我不是都已经戒完了吗?打球你也拍呀!
每个人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不同的东西裹挟,这种东西又在无形之中暗
示了我们的身份,所以说幸福也是一种依赖感,它取决于你选择用什么方式活着,
如果小赵记者没有她的书本和电脑,周大导演没有他的录像设备,我们就会幸灾
乐祸地说:看吧,你有戒断反应了!
16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现在健康地不像话,我的身体变好了,体重也比戒
毒的时候涨了不少,现在我不再是皮包骨了,一天三顿按时吃饭,常常干活累到
第二天早上起床双腿都打不了弯,却也总觉得神清气爽。
前段时间我还陪着我爸去昭觉县城里当了油漆工,最开始我爸还有点怀疑我,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看着我,晚上我和我爸睡一个工房里,他对我很警惕,睡觉
很浅,我半夜起来撒泡尿他也要跟到茅房里看着我尿,生怕我是撒谎跑出去扎针
了。他还让他的工友们和院子里的保安监督我,防止我逃跑。
干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活干完了,那油漆味呛得我嗅觉都出问题了,我累死
累活干这么久才得到了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钱真难赚。以前我贩毒的时候一眨
眼的功夫就能赚几百块。
如今我再也不需要让父母操碎心了,他们也终于跟我一起解脱了,现在我爸
妈每天都很开心,笑口常开。我戒毒以前他们从来不笑的。
爸妈说懂得回头是岸就是男子汉。
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都有点认不出来自己了。
谁说奇迹不会降临在我身上呢?
我成了利姆乡的戒毒明星,所有人都祝福我,我家里也得到了拍纪录片的奖
金,我爸妈脸上特别有面子。我爸开始一天到晚和他的工友们吹牛,他总是自豪
地说:「我儿子被电视台记者采访过,还当过翻译,拍了纪录片,他以后还会上
电视呢!」
真好。这感觉好像回到了一两年前,时光倒流了,回到了我第一次出远门从
外地回来的时候,我爸妈天天逢人就说我的好。
大家总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高兴地对我说,你好「新」啊!
我喜欢这个比喻,傻呵呵地笑了。
那天女记者特别高兴地双手按在我肩膀上:「恭喜你们戒毒!」
我非常认真地望着她,笑着对她说:「也恭喜你试验成功!从今以后,我永
远不会让你失望。」
小赵记者在我心中的位置,谁也代替不了。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感谢的人,
若不是因为遇见了她,我和阿谭恐怕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她猛地抱住我,我们的脸颊都贴在一起,后来发现反应太激动了,又尴尬地
松开。
我已经记不得我们拥抱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我心里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那时我无比自豪地对她说,你老公不是说毒瘾根本就戒不掉吗?现在我们可
以打他的脸了!
她笑着捏捏我的脸,「那是当然!」
每当我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总能感到她的开心里好像夹杂着一点微妙的难
过。
我再次向她伸出手,「朋友?」
「嗯,朋友!」
后来,我、阿谭、小赵记者、周大导演、还有我爸妈和嫂子,我们一起拍了
一张合影,在定时快门闪烁的那一刻,我高兴地直接蹦了起来,成了照片中最显
眼的那个。
平凡却正确的生活,身边却陪伴着意想不到的人,在2003年的11月末,这是
我人生中最难忘的诺苏新年。
有时候,特别的人,特别的时刻,特别的地点,特别的心情,特别的境遇,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也许当时的你不以为意,但往后的某一天你一定会惊叹当初
的明智之举,它成了弥足珍贵的记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多年以后总是会对着当年的照片感慨万分,当你万
念俱灰流泪痛哭的时候,你不会想着去纪念,只想赶紧走出来。只有那些在生命
中闪闪发光的里程碑式的瞬间才值得你浪费胶卷。
这也是为什么人的大脑有时会撒谎,你的记忆被那一张张浸泡着时间味道的
相纸美化,越遥远就越泛黄,越泛黄--就越温暖。
17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女记者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大言不惭道:「因为我优秀呗,你自己说的。」
「嗯,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她突然指向阿谭,「她,才是我最想拯救的人。但可惜她却不是拍纪录片的
合适对象。」
「好吧。那就是我沾了她的光呗。」我叹了口气,这个回答有点让我意想不
到,我继续问她:「那你说实话,在你心里,你觉得我优秀吗?」
「哎,小罗加。」她很喜欢用亲昵的口吻叫着我的化名,「你知道皮格马利
翁效应吗?」
我摇摇头,陌生的词汇在我耳边像雨后凌乱的风。她说,我给你讲个真实的
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学生,他的成绩一直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差,他的父母找
了一位老师私底下给他辅导,这位老师在一次考试前故意泄露了一部分考试题给
他,但没有告诉他这就是原题,只是告诉他这些题一定要认真做,也就是说泄题
这件事除了老师本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成绩出来后,他考得出奇的好,班上
的同学和老师都很惊讶,因为这次考试他确实认真准备了,他以为这完全是他努
力的结果。
一年之后,他的成绩居然真的名列前茅了。因为他误以为那一次考前准备让
他成了好学生,其他老师也这么想,所以开始对他寄予厚望,后来他成绩就真的
变好了!
而这个专有的词语是一个心理学概念,来自于古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是一
位国王,他对现实的女性感到失望,决定永不结婚,接着他用象牙雕刻了一座完
美无瑕的少女雕像,并深深爱上了「她」。他坚信「她」是一个有体温的生命。
他为她穿上华美的衣服,拥抱她,亲吻她,他找到爱神求助,祈求赐予他一位如
这尊雕像般完美的妻子。
就在他再次亲吻那尊雕像的时候,坚硬的象牙居然变得如丝绸般柔软,那雕
像变成了真正的女人。
爱神成全了他。
她问我,从这两个故事中,你感受到什么?
「呃……欺骗?」赵老师,你这题对我来说超纲了。
「是相信!」她笑着戳了下我的眉心。「你永远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人若是能极度地骗自己,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相信。
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只有我相信你。从你被选为纪录片主角的那一
刻,我就告诉自己,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会坚定地支持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的选择。
你知道吗?你期望什么,就很可能会得到什么,因为真挚的期望可以创造奇
迹。我预言你会成功,于是我对待你的方式让你真的成功了。所以,无论发生什
么,我们都要一直重复,难道我不就是在一直重复着帮你吗?现在我做到啦!」
她脸上流露出自豪又欣慰的神情,「只要我能彻底骗过自己,再糟糕的瘾君
子也能起死回生。」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我继续稀里糊涂地问:「他是希腊人吗?」
「嗯……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紧接着我傻乎乎地问道:「希腊在哪?离成都近吗?」
只要阿谭把头扭到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肯定又出洋相了。
我又把他们逗笑了,她说希腊远得很,远在天边呢!
「那我以后能出国旅游吗?」
「当然可以啦!我相信这些事你以后都可以做到。」
从林则徐的戒毒疗法到古希腊神话,我闹过很多笑话,可小赵记者却说,重
新认识这个世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18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时光,转眼就到了纪录片收尾
的日子,女记者告诉我,你还有最后一件大事要干。
她要在成都晚报上专门给我留一个版面,要我亲笔写一篇对于戒毒的感悟,
发表在报纸上。内容不做任何要求,但必须是我的真心话。她说,你一定要好好
写,到时候你还要在乡里的禁毒大会上公开演讲,还要录像呢!
我指着自己,就像当初被选中做她的翻译那样不可思议道:「我发表?」
说完我又赶忙看了看阿谭,对小赵记者指着她,「让她写吧!她会写。」
「可纪录片拍的是你啊。唉……你不是说好了要让我刮目相看的吗?一有困
难就推卸给别人呀?」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她一直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那我……试试?」
这便是我戒毒后的第一个挑战。
除了曾经溜冰的时候,我这个人很少有绝对专注的时刻,但那天我好像是着
了魔一样,特别认真地坐在桌前,翻着缺了几页的新华字典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整
整两页纸,写的过程中我甚至自己给自己写哭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身心完
全托付给纸和笔,第一次体会到一头扎在文字中的畅快,也许小赵记者的人生也
没那么痛苦。
阿谭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当时我让她给我改错别字,我问她我写得怎么样,
结果她居然说她看不懂,还说我写得像小学生作文,而且是成绩倒数的小学生写
的作文。我再也不想问她了。
我也是一个需要鼓励的人,在这一点上我从来都佩服小赵记者,哪怕我写得
东西像一坨屎,她都要一本正经地夸我拉得好。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的心砰砰跳,居然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一天学没
上过的我,第一次感受到面对面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压力。
第二天,她拿着那两张皱皱巴巴得作文纸,特别自豪地展示给其他同事,
「来,大家都来欣赏一下,我们俄切同学写的作文。」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居然感觉特别不好意思,我赶紧跑过去想要抢过来,
「不许看不许看,都不许看了。」
后来在人少的地方,她突然凑过来对我说,「我发现你文笔不错啊?」
「你别逗了。」
「我都没学……」
「正是因为你没学过,所以进步空间大呀!」
她对我说,你的文字确实很笨拙,可只要有感而发就是好东西。
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努力全身心投入一件事,她也自然为我下了很
大的功夫,为了保证语句的通顺,她格外认真地帮我改了又改,其实后来那段内
容已经跟我最开始写的版本没什么关系了,但我依旧觉得特别有参与感。
我的处女作就是这样诞生的。
那天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说想告诉你个秘密,她表现得格外好奇,悄悄凑过
来。
「那你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
「好好好,我发誓,快告诉我吧,怎么神神秘秘的?」
我说我想要写一本小说。
这个想法大概是从我写完人生中第一篇作文冒出来的,其实我一直不好意思
说的,我觉得别人听了之后会笑话我。但我相信小赵记者不会笑我,到目前为止
她是全世界唯一知道的人。也许,事以密成。
只有她看到了我的那么一丁点才华,无论我犯过再多的错,她始终那样无条
件地相信我,哪怕我说我想自己造出来个原子弹她都觉得我一定行。小罗加在她
的世界里,似乎是永远不设限的。
只可惜以我现在这个糟糕的文化水平,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写一本小说的愿望
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其实现在回想起过去的很多细节,那些意想不到的转折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早
就给了你答案。
就比如我戒毒之初的时候,当时我用她的电脑加了她的QQ号,她的个性签名
是--「全世界服用止痛药的孩子们联合起来。」
我说我喜欢这句话,可她说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一个戒毒成功的美国作家
说的,名叫威廉·巴勒斯。他曾经吸毒很多很多年,甚至注射很多很多年,是你
的老前辈了!
「他真戒假戒了啊?还能写书?别是骗人的吧!」
「俄切,如果你连你的同类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我对她笑笑,我说我相信你,可是我的心里依旧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以我
的认知来说,这太荒谬了。
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这位作家的故事,在平淡却简练的语言间让我窥探了他
的一生。她在美国读博的时候,甚至去了巴勒斯的故居,那个时候,巴勒斯刚刚
去世,他居然活了83岁。
我开始对自己有信心。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既然他戒了毒之后能成为作
家,万一我也可以呢?也许我以后真的能写出很长的文章呢,谁知道呢?
谁说没读过书的毒虫就一定头脑空空呢,我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心事,我
可有太多想说出来的话了。
女记者接下来的话戳破了我想象的泡泡。她说:「想要完成梦想,就得脚踏
实地。哎,小罗加,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我满脸好奇地看着她。
「如果你戒毒成功了,我可以帮你联系昭觉的民族小学,以你现在的水平,
你可以去读五年级。」
这算什么好消息呢?我连忙摇头,不想去,我觉得丢人。她说那你吸毒偷东
西就不丢人?
我说那不一样,我都这么大了,跟那帮小屁孩一起上课,我女朋友都要高考
考大学了!
她说最起码得给我读到初中毕业吧,出了社会,可没人像我这样照顾你。
19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演讲的那天,虽然我已经私底下排练了无数遍,在梦里
都是翻来覆去那些话,可我总觉得我没准备好。
这种活动我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只不过这次是以一个新的身份。这是我第
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讲,我说我紧张,周大导演调侃我,脸皮厚的人也会紧
张?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说,紧张,是因为你在意。
我确实在意,我很看重这次机会,我把它当做我成功的勋章,这也是我人生
中第一次产生责任感。
在话筒的回声中我走上台,看着眼前的每一张脸,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深吸
一口气之后,开始照着手里的稿子念出这些我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
大家好。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只可惜我要谈论的东西不是那么光彩,
我想要告诉大家我是如何重新学会在阳光下生活的,我想帮到你,哪怕一点点。
虽然我过去留下的基本都是负面的形象,但往好处想,至少我已经混蛋到足
够让你们记住我了,所以,我就不需要自我介绍了。
无论你们讨厌我,憎恨我,还是已经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我,我今天站在
这里,我都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说。
也请你们相信无论我的身份怎样转变,我都不会是你们的对立面。
也正是因为我跟你们一样,所以我没法骗自己,更没法骗你们,我没法说戒
掉其实很简单,其实我失败了很多次,我也尝试过自杀,可我好像真的命不该绝,
只可惜无论是活着只能喘气还是真正死掉似乎都没有痛快和解脱,我只觉得我经
历了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怖的时刻,我很绝望,我觉得我被这个世界孤立了,连阎
王都不肯接纳我……
但此时此刻站在大家面前的我,我觉得很轻松,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现在我
很快乐。
这一次我回老家并不体面。我是因为在成都被抓,被担保回来的。但有时候
命运真的很奇妙,我靠着这个机会在利姆认识了小赵记者,这段时间她教会我很
多东西,也给我讲了很多故事。现在回头看,被迫戒毒反而是件好事,是一件付
出和回报对等的事。当时我看向小赵记者,她正对我笑,然后就像曾经她对我那
样,我给大家讲了F肽的故事。
追求极端的快感总是有代价的,有时候人生不需要那么多刺激和风雨,过平
平静静的日子才能长久。
也许你可以给自己留出两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你的一切感受都是虚假的,
那是你的大脑在骗你。
人可以用很多准则去定义英雄,也许吸毒和这个词确实相差甚远,但人如果
能用尽全力去拯救自己的生命,克服所有困难去拥抱美丽的新世界,在我心里这
也算得上一种神勇。
生命之所以灿烂,是因为能活着本就是一种幸福。
正确的道路好像总是更难走一点。忍痛割爱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我希望大家
都能有起死回生的韧性,我们还很年轻,要期待自己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
慢慢老去的样子。
我不论你从前怎么样,但你若是坚持下来了,我想说,你真的挺不错的。
我们得学会感恩,学会低头,学会生活。小赵记者曾经对我说苦尽甘来,有
时候你只需要轻轻地回头,你的世界就大不一样了。
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戒毒。我甚至感觉极其不可思议。
命运首先要轻,因为轻贱才没有重量,才能比别人飘得高,我想让你回到现
实里,你信不信,只要你肯咬牙,其实摔下来也没那么疼。
戒断反应是一种诅咒,但也很有可能是大脑利用身体的每个器官为我们量身
打造的幻觉。我们只不过是被困在恐惧的褶皱里,只要你随时准备好爬出来,剩
下的路就全是坦途。
大家打针这么厉害,以后可以在乡卫生院当赤脚医生,对吧?
说完,大家都笑了。
我希望……我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F钛。其实,幸福
从来没有抛弃你,它只是被海洛因劫持了,它在等你救它出来。
所以,如果你问我戒毒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也许就是现在。
一个撒谎惯了的孩子,说真话竟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只要你能迈出那一步,
你就会有一种大口呼吸的解脱感。
我收尾的这句话是曾经小赵记者告诉我的,早就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连梦
里都是,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能熟练地把这段话背下来。
人生的意义,首先就是活着,然后健康快乐。
我的演讲结束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赵记者先带头给我鼓掌,然后是阿
谭和周大导演,然后慢慢地掌声开始传染,大家都鼓掌了,轰隆隆地我的心也在
震动。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夸赞我。
从台下走下来时,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好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只要
你能认真的品味生活,哪怕不需要借助任何药物,也总会有某个片段让你觉得不
真实,然后再次感叹影像是一个无比伟大的发明。
我走向家人和朋友,阿谭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她说你是最棒的!我的心里一
阵暗爽,那当然了,我也觉得自己是最棒的。
我的心跳还是很快,有一股极度正向的感受萦绕在我大脑中,小赵记者曾对
我说的那种生命中出其不意的惊喜,我好像终于体会到了。
这感觉真的很奇妙,我真的没想到我也会有今天,原来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
榜样。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正向的成就感。女记者说应该学会对健康向上的
东西「上瘾」。
后来那几张作文纸和那张印着小赵记者照片的成都晚报我一直留着,甚至是
像宝贝似的供着,后来无论我去哪我都会带着它,我把它当作我幸福的证明。
在大会结束后,我心中的激动感逐渐在散开的人群中慢慢平复,看着自己越
来越空旷的舞台,我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好久不见的熟悉身影,是妞妞。
原来她像以前那样,一直躲在远处偷看,那既然她愿意来看我,也许她现在
不那么讨厌我呢?我给小赵记者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带阿谭走,然后自己赶紧三
步并两步追上去,对她说,妞妞,我戒毒了!
她很平静地回答我:「嗯,我知道。」
「刚才我在演讲,你觉得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平静的空气,正向的氛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
认真的给她道歉,还有,我想给她戒毒鼓鼓劲。
可偏偏这时候突然有个刺耳的声音不断喊我的名字,那语气分明就是故意找
茬的,而且异常执着,喊了好几声后,我不耐烦地回应道:「你急什么?我在忙
啊!」
「快去吧,他在叫你呢。」
留下这句话,妞妞就转身匆匆离开了,我心里觉得窝火,但绝对不是生她的
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她冰释前嫌的机会,好不容易能给她留
下点正面的形象,却被子冈这个傻逼白白浪费掉了!
自从他突然催命似的打搅我后,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他阴阳怪气地
对我说:「恭喜你啊!我想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我对他表现得很不耐烦。
「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吧,这里不太方便。」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没憋什么好屁,可我还是同意了,因为我不想让任何
人误会,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现在作为一个「正派人物」还跟子冈这种人有着什
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再者,他总不能是气急败坏要给我来一刀吧?我谅他没那个胆。
我开始想起我们我们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那是很久之前了,从那次之后
我们的关系就急转直下,哪怕是当初还没戒掉的时候,我也不再愿意搭理他,我
总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的我更是如此,我就是看不起
他。
此刻我和他面对面,他的脸被房檐的阴影遮住,语气有种套近乎的轻佻,却
根本不像朋友。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我不敢知道答案,但还是脱口而出:「你
和吉则还有联系吗?小景现在……还好吗?」
「她又不是你马子,你管她好不好呢。」
在我猛然回想起自己的新身份后就闭嘴了,我应该和过去一刀两断,我应该
不认识他们,不知道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
他很平静地告诉我,他乡里抽血检查出了艾滋病。但是那语气和我哥当时又
很不一样,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我觉得你肯定会感兴趣。」他的语气有点阴森。
他特别得意地朝我扔了两张轻飘飘的东西,蹭过我的衣角和膝盖,我下意识
弯腰去捡的时候,气势已经矮了一节,当我看清那上面的画面时,不由得瞪大了
眼睛。
我先是反复确认着那上面的场景,又赶紧东张西望,担心周围有其他人,那
是几张照片,看得我毛骨悚然。
两个女人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两个人的合影。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们了。是那个女警察和小景,她们全都赤裸着身体,
雪白的皮肤上分布着不规则的或深或浅的新旧交替的刀痕,两人的似乎孕肚比我
最后一次见她们看起来更大,她们两腿叉开坐在地上,两腿间都流出了一大滩水
渍。
虽然这事发生那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彻底看清楚女警察的容貌,仅仅是一眼
就足够我做好几晚的噩梦了,那一刻她的脸再次变得透明,我再一次想起她口中
无声的空缺。
我甚至觉得如果她们两个死掉了也是件好事。
人活着,记忆诚可贵,可遗忘更是一种难得的奢饰品,哪怕只让我忘记那个
可怕的瞬间呢?它堪比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海洛因,所以一克难求,一
刻也难求。
在刚回利姆的那段时间,当时我也是多嘴,毕竟在得知拉龙死亡的那天,在
大院看到的场景给我的心里埋下来巨大的阴影。
他总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哎呀,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里娓(他们从来不叫她小景)她那个精神病有时候发作,有时候不发作。她
脑子正常的时候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有时候我们还跟她聊几句,甚至有时候喊她
一起吃饭。她有一次说想要衣服,想要自己的衣服,我们也给她买了。
我觉得我们也没亏待她吧!
反正她以前本来就是卖逼的,她自己说的!你也知道。
用铁链把她拴起来是让她长个记性,上次你来的那天,她又在那里犯病,当
时大家伙都在想怎么处理拉龙那个事,我们没空管她,就让她自己闹吧。
噢,对了,那个普低,你记得吗?那个傻子,他喜欢里娓!甚至可以说是爱
上她了,别人操她的时候,如果普低看见了,他还会哭。
有次有几个小子抽了点冰,连操了里娓三天,普低就哭了三天,最后眼泪都
流干了,他还捡起冰壶砸其中一个小子的头。
那个女警察不行,她自始至终都想攻击人。
就是在被割了舌头之后,她反抗越来越强烈了。甚至有的时候需要用绳子绑
起来才能操她。
我们都跟她说了,听话就不揍你,可是她不听啊!那我们有什么办法。
刚开始就往死里揍,觉得解气,后来我们都累了,都玩腻了,她还是死命反
抗,就只好把她按在地上,给她打针,这才安静下来。
后来打着打着,她就跟小景用一样的剂量。
其实我们也不想下手太重,因为玩坏了就没的玩了!
甚至有一天,她居然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伤口,蘸着身上的血在地上写了几
个鲜红的大字。
你猜猜她写了什么字?
我要杀了你。
不过她们现在在大院也闹不了多久了,吉则好像要带她们去别的地方。
当时我很激动地对他说:「不能把小景带走啊!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
你跟我说没用,这是他的决定。
既然你当初已经把里娓交给他,那决定权就在他手上了。
你的面子没他大。
吉则这个人,他想十步,只会告诉你一步,甚至那一步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其实我们也不想让她走,她要是走了,想操女的还得出去花钱找。
我知道,你们之前是朋友,她跟我说了。但她不是出卖你了吗?是你把她带
过来,是你说我们怎么玩她都行!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原话!你忘了吗?难不成
你以为我们要把她当祖宗供着??你现在要反悔?你跟她有仇,让我们惩罚她,
现在又要回头怪我们吗?
夕阳开始被吞噬,刚才那片空地上的人早就走散了,草坪上的暖橘色愈发暗
淡,冷风吹拂。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山里气温的脾气你摸不透,一下子就冷了。
「你说……假如我把这些照片给记者看了,会怎么样?唉……到时候她会怎
么看待你呢?大名鼎鼎的戒毒明星?
捕蛇的人被蛇咬了,全是你害的,你觉不觉得特别有意思。」
凭什么说是被我害的!我感觉自己吃了苍蝇,可又能怎么样呢,在愤怒咬牙
的时候还能尝到细却拐弯的腿,战栗的口感让你从牙龈一路麻到后脑勺。
我惊讶地问他,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你……你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还是别人给你的?」
他完全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蔑地问我觉得他拍得怎么样?看到我我
表现出紧张让他有种莫名的得意。
在我想看得更仔细的时候,他突然猛得把它们从我手中抽走了。
「把照片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操你妈赶紧给我!」我想要冲上去抢,结果他躲开了,我差点扑空摔在地
上。
我拍拍膝盖的土,肺都快气炸了,我觉得他就像个鼻屎一样,不够致命,却
纯他妈的恶心人。
「五万。」
「什么?」
「这是你买照片的钱。」
「你疯了!你这是敲诈勒索!」
「我就敲诈你了怎么了?五万块钱,你能不能给?如果你给我,我就当着你
的面销毁。」
「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备份?」
「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了。我虽然嘴上咬死,但我其实确实很害怕,我真是头都
大了!我明明都戒毒了!还要被这种烂事搅和吗?
子冈拿着照片找我要钱,小赵记者之前拿着合同找我要钱,这是怎么了,怎
么无论是黑道白道的都管我要钱?我看起来像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五万块的人
吗?
他这就是纯粹的报复社会!他他妈的已经吸毒吸成精神病了,根本就没法跟
他正常沟通。
我不禁说出了当初在成都的诺苏大院里同样的话,「子冈,你们太过分了!」
「你装什么?我问你,你装什么??」他突然暴躁地冲我大吼起来,「你是
好人吗?你真的觉得自己只要陪她拍了个纪录片就是好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真的变好了,还是在装模作样,享受自己当好人的
感觉?你在表演。
你不就是女记者的一条狗吗?你到底在高傲什么?」
看我愣在那,他咬着牙对我说,俄切,凭什么是你呢?
我惊呆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
恩将仇报呢?
最开始他身无分文来到成都,难道我帮他也有错吗?
他当年借我的钱到现在都没还,我都没跟他计较!
还有当初在派出所被勒令戒毒的时候,明明是我救了他!他那一句话差点害
了我们所有人!是因为我他才被保出来的,难道这些他都忘了吗?
在他的逻辑里,如果不是当初在成都受了我的影响,他就不会吸毒,他就不
会得艾滋,所以他现在就无耻地把自己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我。他怎么能这么恶
毒,又这么愚蠢呢?
可就算我再鄙视他,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可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我明明已经
改过自新,过去的伤痛却总是纠缠我。我过去的经历根本经不起深挖,我到底是
真的学乖了,还是在自欺欺人?但凡他是在我还吸毒的时候跟我提这事,我甚至
都觉得不会有现在那么恐慌,反正那时候也是烂命一条,瘾最大的时候,我的思
维是单线的,能顾上下一顿的毒品就不错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人若是能学会怪自己,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成长。
我觉得他在嫉妒我。
他骂我是走狗,我都懒得理他,我觉得他就是单纯嫉妒我和漂亮的女记者关
系好罢了,是啊,凭什么是我呢,也许小赵记者说的对,我有我自己的闪光点,
他怎么不想想,人家为什么选我拍纪录片,怎么没选他呢?
现在我们的未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就是见不得
我过得好。他得了艾滋,又戒不掉毒,索性就随他去吧,所以他需要一笔钱离开
这里到新的地方去,等到把钱彻底花完的那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见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俄切,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你妈了个逼!」
「你一定会后悔。」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0
提心吊胆的感觉,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体会到了,我沉默着回了家,从那之后,
我一直让阿谭跟我形影不离,硬着头皮正常生活,她察觉出了我的异样,可我也
没法告诉任何人。
她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有疯狗,小心得狂犬病。
隔天我找到小赵记者,坐在她的书桌旁有一句没一句得跟她闲扯,我问她,
你都把我给教好了,现在你在大家心中绝对是顶级戒毒专家级别的人了,最近有
没有人慕名来找你啊?我这人可有点小心眼,你要是培养完我又去培养别人,我
会吃醋的!
「你今天来不会就为了拍马屁啊?」
我想试试套她的话,但她看起来很正常,我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子冈没举报
我。
「哎呀,就找你闲聊都不行吗,我这不是怕你再这样忙下去太辛苦了吗?你
是人,又不是机器,别太累了。」我把胳膊撑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再次确认,
好像是真的没事,她连一丁点警惕的微表情都没有。
「看来你也知道你以前很让我操劳呀!」
我抱歉地挠挠脑袋,「放心,以后不会了,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她可算是放下手里的书了。
「你,我,阿谭,我们三个一起去县城玩几天怎么样?我请客!当作我对你
的感谢。」
女记者慷慨地笑笑,「你一个刚刚戒毒的小屁孩,还是我请你吧!」
那天我们早早就醒了,阿谭打扮了一番,穿着小赵记者给她买的新裙子,当
我们去到她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出奇得安静,阿谭刚想要喊她,却发现了点异样。
「她怎么不在家,忘记锁门了。」
「你傻啊,她这不是忘了,她这是……」
小赵记者不在那里。她从来都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人,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房
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完蛋了。」我一把拉起阿谭的手,「快跟我走!」
21
我领她朝着人多的地方跑,空旷的草地上里里外外地围了很多人,每个人都
神经紧张,口中议论纷纷,当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我,全
都给我让开道,好像是一瞬间大家都心有灵犀了,认定了这事就是跟我有关系,
哪怕跟我的衣服擦碰一下都会跟着惹上大麻烦。
而人群的中央,是子冈和小赵记者,子冈正站在小赵记者身后,紧紧得贴着
她的身体,胳膊用力搂住她的脖子,在我出现之后,她的脸色煞白,眼神从恐惧
变成绝望。
子冈看到我,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终报大仇的痛快感,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俄切,你终于来了,我的钱呢?」
「我操你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气得只想赶紧冲上去把他的嘴撕烂,可就在
我刚刚跑到人群前面的时候,他另一只手突然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
尖正对着小赵记者的雪白的脖颈,感觉再稍稍用点力就要戳破了,我倒吸一大口
冷气后退几步,却只觉得缺氧。
有人使劲从后面捅了我一下,是周大导演,「你快别刺激他了!」
「骂啊,接着骂,这个姓赵的婊子在我手里我看谁敢过来??反正我没准备
活多久了,你们要是谁报警了,或者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他妈的绝对先攮死她!」
「快住手啊!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住手啊!」
他家的头人崩溃地大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着急和愤怒。
有时候你曾经所做的事情的蛛丝马迹就像衣服上一个不起眼的线头,可不知
什么时候它就突然被某个东西绊住,然后那条线就越来越长,它带来的毁灭有一
种四两拨千斤的魔力,在一个你误以为平静的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在一阵沉默过后,终于有个年纪大些的人帮忙说话了,你们两个要是有什么
矛盾就好好说出来吧,你别激动,先把记者放了吧!
「我操你妈的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要是心疼她,可以帮俄切把钱凑给我!」
我听不到小赵记者的声音,她雪白的脖子已经被他的手臂勒红了,但口型好
像是……「钱我可以给你,快放开我。」
「闭嘴!臭婊子!我把你放了让你去拿钱吗?你他妈当我傻吗?把你放了还
会有人给我吗?」
别人说一句,他就顶一句,现在大家这样一劝,反而情况更糟了。
这时候周大导演小心翼翼地冲他挥挥手,提高嗓门,「子冈……你听我说,
你要钱可以,我们都可以帮你凑,但五万块钱对谁来说都不是小钱,去银行自动
取款机一天只能取五千,你要五万得去柜台上办,就算是拿存折去信用社取,最
快最顺利来回也要两三个小时……」
「那你他妈的就快去啊!在这废什么话!难道不是你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你这么着急要钱,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这五万块钱,你是要拿来做什
么?你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她人没事,一切都可以商量,那五万块钱,
你要新钞还是旧钞?要不要连号的?」
「关他妈你什么事啊!!」
「可以,可以,你冷静点,我们现在就找人开车去银行取钱,你先把她放了!」
「我要先看到钱才放人,搞清楚先后顺序!」
其实我也知道大家不可能真的给这个畜生凑钱,可是他现在情绪实在太激动
了,小赵记者也在他手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办法哄他。
事后想一想,周大导演确实比我有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无论子冈说再狠
的话,他就一直问他简单的问题,打乱他的思维节奏,他在帮我们拖延,一旦他
开始抱怨,咒骂,思考,时间就开始被消耗。
人在情绪极度激动时大脑运行能力是有限的,让他思考具体细节就能降低攻
击性。我挺佩服他。
我一直极力想要让自己的眼神和小赵记者挪开,可我们还是难免看着对方,
我的心里也一定会瞬间荡起难受的感觉,可现在这个情况连多花一秒钟去悲伤都
是一种对她的伤害。
「放心吧,我会救你的。」
这是我在心里说的话,曾经她用一针吗啡拯救了我,现在换我拯救她了。
周大导演继续说:「子冈……人质好像有点喘不过气了,万一出事你拿不到
钱,你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轻一点?怎么轻?这样轻吗?」
只见子冈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往她胸口的位置挪,几根手指伸进了她的衣服
里,我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粗暴地用手掌揉捏着她的乳房,刀
尖已经从衣服里向外戳开了个小洞。
这个时候小赵的惨叫声已经响破天际,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我事后才意识
到,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的人不止她自己。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第一次看到她领口以下的肌肤,还有我从来没
触碰到的部位,他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方式就轻易地得到了。我浑身的血液都降到
冰点了,她平日里总是那么坚强,连眼泪都比他人要锋利,便总是刺在我心里。
突如其来的惊恐有时也能带给我药物过量般的呼吸抑制,从小赵记者衣服破
开的洞里,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人们都说,有仇必报的人活得最
痛快,而且最好是当下就报仇,因为这种人的愤怒不会因为时间积攒。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就在两分钟前,在周大导演跟子冈说话的时候,子冈家的头人突然拍拍我的
肩膀,在我背后喊我的名字。
他对我说:「别回头,把手伸到背后,照我说的做。」
我一瞬间就觉得格外的紧张,身体先是冰冻再噼里啪啦地化开,我用手接过
他给我的东西,背着手轻轻摸了摸,那触感是一个上了膛的注射器。
他告诉我,克伙已经在旁边房顶上埋伏好了。
我刚想要扭头,他快速拽我的衣服,「别往那看!」
那是1995年的夏天,小小的身躯,却总是有最大抱负的时候,我和拉龙立志
于成立一个全昭觉乃至全凉山最年轻、最具实力、最社会的帮派,然而,再厉害
的人最初也是要从小事做起的,我们大部分的活动其实就是蹲在地上打弹珠。
有一次我们吵架了,他把我弹珠全丢河里了,这下我们的武器告急,我气地
跑去告他爸妈,后来他妈去超市给我买了包新的我们才和好。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照旧着我们的军事行动,玩着玩着,总觉得自己被什么
东西「砰」地一下打到,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或者是风吹过来的,可是那怎
么会这么痛呢?而且刚好打在我身上。
我们顺着被打的方向跑过去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
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戏弄罢了。
「他妈的白天闹鬼了吧!」拉龙烦躁地说道。
当时的利姆刚刚送走不请自来的潮湿雨季,我望着地上的那滩积水,有个影
子嗖地一下溜走,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呢,倒是有个装神弄鬼的小屁孩。
我拍拍他,小声对他说:「拉龙,我有办法了!我们就这样……」
他马上心领神会,等我们逮到下一次机会后,拉龙马上特别夸张地倒在地上,
捂着自己的眼睛大叫。
我赶紧假惺惺地蹲在地上晃他,语气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我的眼睛!我眼睛要瞎了!」
「我靠!你眼睛流血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现在怎么办啊!有没有人啊,我们要去医院,杀人啦!杀人啦!」
我喊了一会之后,拉龙小声问我道:「咱俩这样太夸张了吧,他怎么不过来,
他没上当?」
「不管他,继续演!现在停下来就更假了!」我胸有成竹地对他眨眨眼睛,
一边大喊一边晃拉龙,故意让那小子听到,「你等着,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住
啊……我去喊附近的大人来,让他们带你去医院抢救!必须报警!必须找他家长
算账!」
听到这句话,那小男孩彻底坐不住了,跑到离我们约两米的位置时,他这才
想起来赶紧把手里的弹弓背在身后。
「我求求你们了……千万别告诉我妈。」
我们的鱼儿上钩了,拉龙拍拍身上的土,得意地向前走了一步,「哦,原来
是你在捣乱啊。」
当年拉龙的个子比他高半头,嗓门也大,这小男孩怕他。
「你这样搞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当面打一架!」
「你……你们占了我的地盘!」
「这上边也没写你名字啊!你说你的就是你的?」
他看着拉龙得意洋洋的样子,仔细盯着他的脸,惊讶极了,「你……你眼睛
没瞎!」
「那又怎么样,是你先偷袭我们在先!你的弹弓给我玩玩!」拉龙没等他反
应,直接抢了过来。
「你别弄坏了……我就这一个。」
「好啊,那我现在就去你家告你妈,你用武器袭击人!」
即使九岁的我也明白,想要真正地叱咤风云,招贤纳士是必不可少的,于是
乎我们两个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被抢了弹弓的男孩,我无比确信我们想的是同一
件事,也许我们的帮派还缺个真正的武将,于是拉龙告诉他,如果你以后想跟我
们一起在这块混,那你必须在关键的时刻,一招制敌,不然,我可以随时随地开
除你!
这便是他的第一个考验。
「那你别告诉我妈……我……我请你们喝汽水!」
拉龙想了想,「那行吧。」
「不行,拉龙,我是不会这么轻易同意他加入我们的!」
哪怕还没成为男人,承认别人比你强也是件挺难的事。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怎么能轻易被一瓶汽水收买呢?他这是叛变!
我正为我的正义凛然感到得意,那男孩看我不松口,一咬牙,「我请你喝两
瓶总行了吧!」
然后我憋着笑,「那我要喝苹果味的。」
我们当初就是这样认识的。男孩告诉我他叫克伙,我看着他趴在房檐上熟练
地打鸟,一个小生命从叽叽喳喳到蹬腿,就是一颗小石子的事。于是我便给他起
了个外号,叫狙击手。
我从没见过完美的英雄,连文举都算不上,更何况他只是个中了我的计的朋
友。他的弹弓百发百中,唯独逃不出贫穷的怪圈,射不中幸福的果实。
当时我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当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劫富济贫,以牙还
牙,他说喜欢在暗处掌控全局,先发制人。
拉龙却泼冷水给他,他说侠客要一身好武功,而不是躲在角落里耍阴招,他
还是保持着之前的想法,有种现在就跟我单挑。
男孩们对人生的崇高理想感受不同,但从不妨碍一起趴在地上用最简单的游
戏获取最廉价的快乐,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满身泥巴,毕竟长大太遥远,我只觉
得青苹果味的汽水甜。
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对着子冈狂奔过去。
我知道有人想要尖叫阻止我,但都吓得不敢出声。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救她,这是我第一次由衷的想要帮助他人,人若是狠下
了心,背后的风都会推你。我越跑越快,对他的所有仇恨和不甘,都在这一刻彻
底发泄,他妈的,这活也只有我能干了,也必须我自己亲自干!
克伙成功了,子冈的头被石块砸中,小赵记者赶紧趁机挣脱他跑开了。
快要靠近他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把他扑在地上,一手按住他
的锁骨,一手赶紧把那针精准地朝着他脖子上扎进去。我也不知道我胆子为什么
这么大,为什么动作这么快,快到等这一针几乎推进去三分之二时,他才终于反
应过来,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瘫在地上,一条液体状的红线顺
着他的脖子绕了半圈。
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在确认子冈不再会对她构成危险之后,我赶紧朝她跑过去抱紧她,「你没事
吧?你还好吗?」
她的身体被恐惧包裹地冰凉,我小心翼翼地捋开她贴在额头上的发丝,看着
她的眼睛,对她说,这是你说的,好人有可能变坏,那我想,坏人也有机会变好。
我确信自己不是子冈口中那样的人,我没有在表演。
我用余光感受到身边微弱的动静,远处传来别人的声音,有人说自己报警了。
「不用,用不着报警。」
这话是他家的头人说的,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惊讶,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
就这样放过他呢?
我刚想要反驳,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瓶子,径直走向子冈瘫软的身体,
头人捏着子冈的两颊,强行掰开他的嘴,把那瓶药往里猛灌,「子冈,张嘴!」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站在那,被那可怕压抑的气氛冻结,空气安静到有谁倒吸
一口凉气都让人觉得聒噪,子冈呛了几下,嘴里冒着泡泡,双眼失神,从嗓子的
深处挤出了几声恐怖的声响,像是被宰杀的牲口放血时的低吼。
死刑很快就结束,他咽气了。
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诺苏习惯法的私刑已经完成。
我参与了一场公开的谋杀,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他毁了我,毁了小赵记者,
他就该死!
这是第三次,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继小景之后,如今我再一次尝到
了恩将仇报的滋味,也终于血债血偿,可我的心里却一点不痛快,子冈家支里的
几个长辈走向小赵记者,郑重地向她鞠躬道歉。
他家的头人一脸严肃,对我们大喊:「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好了!金固子冈的
葬礼,你们谁都不许参加。」
22
小赵记者坐在她房间里,好像久久不能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我们几个一
直围在她身边,我一直站在她面前滔滔不绝,想要把她哄好。
太解气了!这种畜生死得好!他家头人给他留个全尸真是便宜他了!
怎么样!我们给你报仇了吧!
我就应该给他两个眼珠子抠出来给克伙当弹珠打!我把他的心、肝、肺…
…我全都给掏出来,丢到荒山野岭里喂狼吃!或者,我去借个电锯,当着你的面
给他五马分尸,你觉得怎么样?
我越说越起劲,这时候周大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给小赵记者刚泡好的茶,
「哎呀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快闭嘴。」
我跑上前把他手里的水抢过来,殷勤地递到小赵记者面前:「喝口水吧!」
周大导演苦笑着对我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克伙,「如果你能把打弹弓的水
平用在戒毒上……」
「那就没人救她了。」克伙抢话道。
无论我们怎么安慰她,小赵记者总是木僵在那不说话,后来周大导演说她需
要安静,半催半请地让我们三个先回家了,送我们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叫到没人的
地方问我:「他为什么非要问你要那么多钱?他是不是有你的什么把柄?你之前
在成都干什么了?」
我对他笑了笑,「我?我能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啊。可能就因为他刚来成都
的时候住我家吧,我跟他也就这点关系了,所以他觉得他的艾滋病是间接被我导
致的,那我又没有艾滋,他妈的什么逻辑啊!合着我最开始供他吃喝还供出罪来
了!
谁吸毒不是被别人带跟人学的啊,更何况当初是他非得问我要的!别人怎么
没像他这样呢?那我还说我也是受害者呢!我怎么没绑架别人呢!」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信了我说的话。「唉,狗咬狗,一嘴毛
啊。」
「哈,吸品见人品。」随着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习惯了
这样开玩笑,眼看他火气消了,我便这样打趣道。
但其实我心里不安。
23
我从来没想过她在利姆的生活竟会有这样的收尾,子冈和马海文举一样成了
某种禁忌,如果抛开对小赵记者的伤害不谈,他的离开其实对我来说是个好事,
上次在近距离攻击他的时候,我幸运地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照片,我的动
作很快,没有人发现我这个举动。我把照片烧掉了,那一刻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老天爷真的眷属我,就让我与过去所有的烂事和恩怨全都一笔勾销吧。
他死了之后,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曾经在成都的所有腥风血雨,从
此都与我无关了。
这件灾难加快了我和他们离别的进程,我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很
怕她会想不开自杀,也很怕这件事会影响她对我的看法,我和阿谭都想去陪陪她,
可是她谁也不想见。
后来我废了好大的劲,磨了周大导演好久,甚至常常写小纸条折成纸飞机丢
在她门口,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才终于愿意让我去和她说说话。
当时我对她说:「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可是并不是一个强大的人就活该遭
受这些……如果我从来都不认识他就好了……」
我突然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气,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什么?」
「就是……你很怕有一个人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我很担心你,也真
的很自责……你说,如果那天我们能提前一天出去玩,离他远一点,是不是就好
了呢……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我现在也好像真的开始理解你了,如果你
告诉我你有轻生的想法,我绝对不允许。」
「你开始学会主动关心别人啦。」
她哄了我那么多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哄她。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她明明经历
了如此的痛苦,却依旧在心里惦记我,我好愧疚,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罗加,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我这次来利姆的愿望已经达成,我从来没
有后悔过救你和煐煐,所以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既然他已经偿命,罪有
应得,我愿意……」她咬着牙,我知道她很不愿意承认,「我就当这件事从来没
有发生过。」
我的内心很复杂,这太残酷了,她比我坚强,可又简直无私到愚蠢。仅仅是
为了救别人,可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好孩子……这件事……不怪你。」
有时候你总觉得吸毒是你自己的事。因为你花着自己的钱,过着自己的瘾,
他人的介入从来都是多余的。可有时候你难免牵连到他人,哪怕你不是故意的,
哪怕你已经极力避免,可是它就是会发生,在你最掉以轻心的时候席卷你的生活。
真的不怪我吗?
24
从我开始认真生活之后,时间却不等人了。在小赵记者他们临走的前一天晚
上,周大导演简单办了个小小的告别晚会,其实就是大家一起吃最后一顿饭,但
是小赵记者没有去,阿谭也没有去,只有十几个人,其实我觉得对我来说是没有
任何意义的。
我坐在篝火旁喝着酒,心不在焉,好像只是在完成作为纪录片主角的最后一
个任务,当他的镜头转向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马上切换出「职业化」的笑脸。
周大导演问我们谁会唱汉语歌,我举手说我会唱,其实这都是编排好的,我
不过是在演最后一场戏。我和他一起领着大家唱了一首老歌,王杰的《一场游戏
一场梦》,那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不要谈什么分离,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梦而已,不要
说愿不愿意,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在意,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游戏,那只是一场游戏
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那只是一场游戏
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哦……为
什么道别离,又说什么在一起,如今虽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说什么此情不
渝……
这就是他为我记录下的最后一个镜头。
最初的我一直觉得这种快乐一定可以延续下去,丝毫没有考虑过其实她们并
不属于这里,之后大家的生活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然后独自面临自己的生活。
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品尝到离别的苦涩的。
我一定得去见一个人。
急匆匆地跑到她的住处时,那个院子里没有人,光线从她房间里漏出来,我
敲了敲门,故意捏着鼻子做出一种滑稽的语气,「猜猜我是谁?」
我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了吗?」
「我想找你聊天呀,你还好吗?」
她开门让我进去,我看着地上打开的行李箱,「要走了吗?」
她点点头,「嗯。」
我就这样站在她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觉得这样太傻了,我想要给
自己争取点时间。
「需要帮忙吗?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呃,他们在聚会,你想去吗?」
「还是算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你不在,没意思。」我们的聊天内容有点尴尬。
墙上的挂钟走得安静,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有点像是在催促我。我慢慢明白,
没有什么关系是永久的。
「小赵记者。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我极力让自己忽视钟表的响声,妄想这样时间就可以过得慢。她抬起头沉默
地望着我,那一刻,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拢成一个琥珀色的盒子。光线像一层柔
软的薄膜那样贴在她的肩头上,灯下有一小片空气是亮的,能看见极细的尘埃在
里面慢慢浮沉。
「我……我怕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联系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可以打电话或者写信啊。」
「但是你肯定不会回来了对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问这话,照这样再继续聊下去只会提起她的伤心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真的到了,我还是会舍不得。我总觉得
我们之间还会继续发生很多故事,我也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想要你教我……」我赶
紧换了个话题。
「你这么伤感干什么?我是要走,又不是要去死。再说了,我们又没有绝交,
后期还要打电话回访你呢。」
「是你本人打电话给我吗?」
她无奈地笑了,「如果你指定必须是我给你打,也可以啊,这都是小事,怎
么了?」
「好吧,只是回访吗?能聊天吗?」
「能呀……到时候跟我说说你的近况,我之前不都说了吗,将来我会等你的
好消息。」
「那谈心也可以吗?聊很久也可以吗?」
「当然啊。」
「会不会有点不方便。就是……他。还有我想知道,你真的是一个喜欢打电
话的人吗?」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可能她觉得我有点怪怪的。
「我只见过他的照片,是你给我看的。」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只见过他的照片,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在我们拍纪录片的这
段时间,我们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但也常常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打电话给你。也没见你打给他。
所以我会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打电话呢,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
太好了,所以也有可能是你们两个彼此都不给对方打电话。
他是你老公,等你回去以后,你每天下班都可以见到他。对于我也一样,找
他们喝酒,我随时都可以找。这个村里其他地方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去,但是如果
我不来这,就要错过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独处的机会了。
等你走了,就意味着你的纪录片拍摄彻彻底底结束了。从那以后,你也有你
的生活,我们还会有现在的关系吗?
就算我们有机会再见面了,可能到时候我依旧坐在你身边,但永远不是今天
的感觉了……
回忆很重要,不是吗?
至于……那件事情,我猜你压根就没有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你非常好强,你
不希望你认定的事情出现哪怕一点点瑕疵。
如果我是他,如果我的老婆是一个漂亮的女记者,我压根不会允许她来这里。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你就不应该骗我,有时候我的直觉很准,其实从我们刚
认识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所以……你觉得他还爱你吗?」
可能她根本没想到我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只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坐的很近很近,她似乎对我没有防备,我的大脑比身体先一步放
肆,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们都没穿裤子,是不是就可以轻易蹭到她嫩滑
的大腿肉了,有一股热流不停往生殖器的方向涌,裤裆胀胀的,怎么坐都有点不
舒服,我硬了。
「帮人戒毒是你最看重的使命对吗?可他根本没支持你。所以,你为什么不
报复他?」
「你说什么?」
我的脸慢慢往前凑,然后亲了她一口。
她呆住了,接着马上扇了我一巴掌。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打我,这
一耳光把我酒扇醒了不少。
「就因为你觉得你救了我吗?」
「我没有。」
「那你怎么能……」
「确实是我不对,我错了……但是……我没有性病呀!我住院和出院的时候,
我做了抽血检查的,当时你也在场呀!」
「这不是关键!你给我滚。」
这下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我总是迫切地希望还能争取出哪怕一点余
地,于是我试探着对她说:「那……抱一下,我真的知道错了,再抱最后一次。
我想要一个拥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紧紧抱住了她,可能是因为我精虫上脑了,我总觉
得她反抗的声音像撒娇,「好了,俄切,我们抱得……太紧了……」
她突然用力把我推开,「俄切我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
我只好赶紧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跟她道歉,她低下头不说话,可目光落在我
的裤裆处时,她赶紧把头别开了。
我终于还是被她给轰出来了,外边的凉风吹着我燥热的身体,我心灰意冷地
回家走,逐渐听到远方火塘边持续的歌声,我总觉得不甘心,我知道我不应该这
样想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次我决定不听她的话。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把握好这次机会,就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我开始往反方向跑,离她的住处越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越快。当我跑回去
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个小缝。
我突然就觉得这事能成。
悄悄把门推开时,她被吓了一跳,但只是坐在那,什么都没对我说。
我走到她跟前,我们的目光融化了,只是这一次顺理成章地吻在了一起,我
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当我们嘴唇触碰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哭了。
女记者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从我的记忆中翻涌上来,我开始想起戒毒中的伤
痛,那是曾经在绝望中给我安稳的味道,我分不清这股香味是来自她的头发还是
脖颈,只觉得自己要埋进去。
「我说过,因为我很感激你,所以哪怕你拿我做实验也无所谓。我会像你一
样,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说过我不会再对你撒谎了,所以现在我很真诚地对你说,可能你觉得我想
趁虚而入,我不会骗你,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不会强求你,如果你不愿意
也没关系。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想要让你知道……我和子冈不一样。」我表现
得像个被训斥的失落小孩,却也坦然。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我们分别的最后一刻讨厌我,不想给你留下一个坏
印象。如果我真的在我们最后独处的机会把你惹生气了,我这辈子都会愧疚的。
毕竟……人生的机会有很多,必须要抓住最正确的一个。」
「不许学我说过的话!」她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觉得没有那个男人能忽略自己的本能,更何况是一个坏事做尽的人。
我总是忍不住想到那天的画面,她是不是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尖叫,她是不是
会做出那样令人兴奋的挣扎,可我的心里很愧疚。
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当初子冈在放肆地掌控她的时候,这个畜生心里一定
是兴奋的。
我真的很舍不得她,很心疼她,我一点都不希望我的成长是建立在她的痛苦
之上的。
她明明救了我,我已经努力变好了,可她还是被我牵连。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的很过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怎么能在她受了那样的
创伤后对她提出这般要求,可我只知道如果你无比确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在一
开始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去冒险。
其实我觉得一个人坏事做多了还真的有点好处,因为……你有时候总会比别
人更勇敢一点。
「所以,可以吗?」我边伸手掏旁边衣服的口袋,边对她说:「我带了一个
套。」
「你!」
更胆大包天一点。
原来我早就有备而来,她的脸顿时气地比樱桃红。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透我。也许她最开始就知道我找她想要干什
么,但她需要想办法让自己原谅自己。
我抓着她的手,慢慢放到我的裤裆上,她吓了一跳,等自己反应到的时候已
经握了好一会,当所有的思绪都流淌到小腹和性器周围时,大脑就彻底空了。她
碰到我老二的那一刻,我的下体变得越来越酥麻,肉棒更硬更兴奋了,隔着裤子
跳动了两下,兴致勃勃地迎接着她的手指。
我把裤子解开,拿着她的手让她握住我的肉棒,慢慢开始一上一下地撸动起
来, 她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划过肉棒鼓起上的青筋,手直发抖,马眼里的淫水
粘在她的指缝间,黏腻的水声开始扩散。
她只是愣在那,紧紧攥住我的胳膊,那双求饶的眼睛好像是在问我,难道就
没有别的选择吗?
那天她穿着浅色的修身喇叭牛仔裤,露出姣好的曲线,臀部圆润又丰满,轻
轻把她腿分开的时候,我的手悄悄往她的大腿内侧移动,手掌侧面感受到下体潮
湿的温度,裆部位置的颜色已经深了一块,她开始抗拒了,其实再往前一点就可
以摸到她的阴户了。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其实就是现在,已经没法再坏了。
她的目光滚烫,头发有些凌乱,金色的半框眼镜挂在鼻尖,我明显感觉到她
的呼吸也跟着加重,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信心,我把手放在她的胸上,隔着
衬衫,手心感受到饱满的弧度,帮她解开扣子,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蕾丝乳罩。
我轻轻把她胸罩的扣子解开,浑圆白皙的乳房没了束缚,两个娇羞的红点探
了出来,她的乳晕偏小,颜色偏浅,乳头已经呈现出轻微硬挺的状态。
「我……我可以摸吗?」
她从未刻意展示过自己的身材,可眼前的这幅春光其实我早就在脑海中构想
了无数遍。我实在太紧张了,手指不停地发抖,指尖碰到她嫩红的乳尖时,她的
身体居然本能地拱起来颤动,发硬的乳头不断触碰我的手指。
我再也忍不住了。
温热饱满的乳房,捏在手里像一块嫩豆腐,唯独被刺激到的乳头硬硬的,像
小葡萄,稍微用力捏一下,她就发出极为克制的轻哼声。
我突然又想到子冈,他的手就这样粗暴地捏过,一瞬间就怒火中烧,心里又
恶心又愤怒,我甚至会想当天在场的人是否有人看热闹看硬了。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欲火撒在我如此敬重的女人身上,有时候你越是想
忘记什么事,越是在大脑里强化它,就越是深刻。
我两只手捧住她的乳房,用舌尖轻轻在她的乳晕上画着圈,再一口含在嘴里,
贪婪地吮吸,用嘴唇叼着她乳头的时候,我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牙齿用了
点力,她叫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轻一点。」
她再一次推开我了,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里有些泪光地看着我,我心
里有些失落,但我也没法再对她蹬鼻子上脸了。
其实就算她现在让我离开,我也无话可说。都已经这样了,难道她真的要反
悔吗?
可是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接下来对我说的话。
「去锁门。」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下体的充血搞得我走路都跌跌撞撞地,当我扭头
看她的时候,她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上床爬到她身旁,摘掉她的眼镜放在床边,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还从来
没见过她彻底摘下眼镜的样子,一个平日里说话总是文邹邹的女人,在出现生理
反应时也会出现雌性本能的娇嗔。
女记者总是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但若哪个女人是一张印满油墨的
报纸,你便随便踩。
她曾看着我被依扎嫫脱得赤身裸体,擦干净身上的污垢,我由内而外,从灵
到肉都向她公开。
可在这一刻,我们两个人竟都觉得有点害羞。
她半推半就地被我脱光了衣服,昏黄的灯光给她雪白的肌肤镶上一层柔和的
金边,她的脸红透了,可我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里不想离开,她突然微微起身,
胳膊向床头伸去,两个乳房也跟着身体晃动,我赶紧找准时机捏了一下她的乳头,
她吓得想要躲开,柔软的肉团反而因为我捏着乳头的拉扯变了形,女人轻轻咬起
湿漉漉的下嘴唇,极力克制着喘息声,「把……把灯关掉……」
「别关灯啊,我还没看够呢。」
「不行啊……快去……关!」
我压着她两个胳膊,确保既能控制住她,又不能弄疼她,「再等一下……马
上,我马上就关!」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她是我内心最亲密的人之一,可是真正到了
脱光衣服坦诚相待的那一刻,我自己心里也很紧张。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有尴尬
的瞬间,但我觉得这一刻永远是甜蜜的。
在大难不死之后,兴许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我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那些美
好的事。越是想到她明天就要离开,我就越是珍惜现在。
这份暖黄色的回忆,我会永远记住的。
我扶着她的膝盖慢慢分开她的双腿,认认真真观察着她的下体,她的阴蒂偏
瘦长,肉缝像一片柳叶,阴蒂不是完全被包住,调皮地探了个小肉头出来,我越
凑越近,不禁嗅到淡淡的女人肉骚味。
我猴急地把自己的裤子和内裤褪到膝盖,用龟头慢慢蹭着她温暖的大腿内侧,
滑嫩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像蜗牛粘液那样的轨迹,她没有反抗,只是两只手使劲抓
着我的胳膊,呼吸慢慢从规则到乱,甚至没忍住小声哼了一声。
她的下体早就湿透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根手指抵在她的洞口,上下揉搓了
几下,插进她的蜜穴中,很快就发出咕咕的水声,我感觉她下面真的好紧,「在
你来利姆之前……你有跟你老公做吗?」
身下的女人不回答,我的手指摸到肉壁中那个布满小颗粒状的区域,这是她
反应最大的地方,在帮她抠逼的时候,我还会时不时压在她身上,再次一口把她
的乳头含在嘴里,嘴唇完全包裹住她的乳晕,舌头熟练地绕着她的乳头画圈。
把手抽出来的时候,里边红润的小阴唇也跟着翻出来,穴口和我的手指间拉
了好长一条透明的淫线,我的手腕晃动,那条拉丝的淫水也跟着上下弹了几下才
断掉。
看到我的手停下,紧张的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可是没想到我告诉她,「我
不仅会抠我还会舔呢,我还能给你口呢!」
「等……等等……不……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感觉羞耻极了,可我动作快,在她挣扎的时候反而加大了身体上触碰的范
围,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的舌尖刚好蹭到她的阴唇了。那两片娇嫩的肉瓣因为兴
奋而肿大,我尝到了她淫水的咸味,口感又润又滑。
我不禁幻想起她跟她那个呆头呆脑的木头老公会怎样同房,碍于她的身份,
哪怕是想像出最基础的传教试体位都让我觉得别有一番韵味,别看我年纪小,在
性爱这方面我绝对比女记者专业,我会的花样可比他老公多多了。
于是我故意问她:「怎么了,你没被舔过吗?或者说他不帮你舔?」
她只是一直咬着嘴唇摇头,我继续把头埋在她两腿之间,舌尖顺着那条竖着
的小肉缝来回地刮弄,每次顶到阴蒂的时候,似乎是因为自己最敏感的地方感受
到强烈的刺激,她两条大腿突然贴紧我的双耳,下一秒就夹住了我的脑袋。
绵绵的情意总是醉人,粉白色嫩滑的皮肤好像早已吸饱了一种名为肉欲的酒
精,她的身体好烫,我的大脑发麻,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舌尖也要跟着烧透了。
当一个绝对正经的人,做绝对正经的事,也许她活着真的太累了,逼里却全
是骚水,我满足地品尝着淡淡的咸味,把舌头探进肉穴里搅动,舔她逼舔得我人
中和下巴都湿漉漉的,便伸出舌头在嘴唇边刮了一圈。
那两瓣软肉嫩嫩的,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淫水发出滑溜溜的声响,粉红色的肉
穴口一张一吸,每次吐气时,都有一小股透明的淫水从那个小洞里挤出来,按照
我操其他女人的经验,她现在都要痒死了。
「好了……真的不行了……快停下……」
其实我还没舔够呢,但要是不让我舔了……「那就……做……?」
硕大的龟头顶在女记者的肉壶上时,呼吸的穴口会刚好轻轻包裹住我的马眼,
青筋乍现的肉棒每跳一下就刚好蹭到她因为兴奋而肿大的阴蒂,她很吃惊又紧张
地望着我,目光缓缓下移到我异常充血的性器,我心里得意,理所应当地把这看
为对我的赞许。
她语无伦次,声音还听起来娇滴滴的,「我们现在……这……这……我们确
定要这样吗……」
「那不然呢……我们都……脱了呀!难道你要现在拒绝我吗?」
马眼里的淫液都滴到她肉缝里了,还要怎么回头啊?其实当时我真的觉得好
尴尬啊,但我们两个最后都笑了。
人生中总有很多瞬间,会让你在当下都觉得震惊到无法适应,于是你一定会
频频地问自己,我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肉棍挤进她滑溜溜的肥穴里时,一股温热的挤压感正反复摩擦我的龟头,紧
致的肉壶刚好把我的鸡巴头子吸进去,严丝合缝地卡着我的冠状沟,她的肉穴又
紧又热,房间里是在太安静了,哪怕鸡巴稍稍往前顶一点点都能听到我们交合的
部位咕叽咕叽的水声。
我俯身下去,伸出舌头在她嘴缝里划了两圈,轻咬她的嘴唇,她居然主动迎
接我了,两条滑溜溜的舌头搅拌在一起,女记者的鼻腔里时不时冒出妩媚的哼哼
声。
我心里真的好激动。我并不是没操过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只要钱到位,哪怕
是年龄比我妈大的女人,别说喊我哥哥了,喊爸都行,但怎么能跟她一样呢?
所以最开始我放不开,好像两人之间还真缺少了点性爱的默契,我本来以为,
要么干柴烈火地狠狠干一炮,要么就是像阿谭第一次那样我引导她,可是她给我
的感觉以上这两种都不是。那是一种带着性欲的别扭感。
明明两人的肉体已经交合,我们却常常羞得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总觉得她是我长辈,那我就应该尊敬师长,而不是把她压在身下肆意玩弄
她的身体。
她第一次彻底放开自己叫出了声,也许这一刻她明白,我可不只是命比别人
硬。
女记者突然快速发抖了几下,下体吸得更紧了,有一股热流彻底包裹了我的
肉棒,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耸了起来。
「不行……拔出来,快拔出来……」
「为什么呀!」我们才刚刚开始啊。
「因为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不对你刚才为什么要同意呢?人无完人呀,你也犯错咯!」
我没听她的话,继续痛快地顶撞她,温热的液体浇透了我的下体,我心里不
禁开始自豪地想,我还没显示出来真本事呢,她就高潮了。我越来越确认这一点,
她跟他男人关系肯定不好。
她老公要是知道她跟自己纪录片里的主角发生过这些,估计要气得当场上吊
吧!这不止是枕边人的背叛,这还是学术之耻!
「不是你非要这样的吗……」
「你、你不能耍赖啊,你总不能告我强奸吧!该不会等我们做完你就要给我
灌农药了吧!」
她的声音竟突然哽咽,委屈的娇嗔被肉棒的撞击切分成一片一片的,「你、
你为什么、要提……」
我真该死啊,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怎么能
提这茬呢?
「呸呸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伤害你,也不想让你难
过……好了,快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也会忍不住哭的……」
这辈子在女人面前手足无措,除了茉莉也就是她了。我赶忙想要哄她,用手
擦她的眼泪,可下体的抽插却没有停,她再也没有拒绝我了。我强忍着没掐她的
脖子,这是我仅存的理智唯一能做的事了。有时候性和毒品总有相似之处,你越
克制就越想要,现在久旱逢甘霖,又有谁能让我们停下来?
「其实,我刚认识的那天,就对你有过想法……」
老师和同学的关系,严肃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生殖隔离。可能她真的没有尝过
比她年轻十几岁的鸡巴,这是一种毫无血缘的禁忌。
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会怕老师的时候,你就差不多真的要变成好孩子了。
这很有可能是我这辈子对待女人最温柔的一次,她的叫床声总是轻轻的,那
股淫靡的水声却满满的,我的肉棒不敢插太快,因为我觉得她都这么久没做过了,
总要适应一下吧。
我知道未来的我一定会无比感谢现在的自己,我觉得我这毒戒得实在是太值
了!
就在我思绪最复杂的关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声响,紧接着有人喊她的
名字,我身下的娇躯僵住,只剩下包裹着肉棒的小穴不停发抖,两人淫靡的交合
声被猛然掐断了,我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身体压在她身上,隔着软嫩的乳房,
我感受到她砰砰的心跳声。
「小赵,你在吗?」
25
熟悉的声音慢慢靠近,最终被刚好挡在门外。我们都赶快屏住呼吸,是周大
导演。
「你睡了吗?」
「别!别动!」
她突然夹了我一下,自己还抑制不住地轻喘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
还轻轻蹭着我的下巴。
其实换做以前,若是对待其他女人我肯定会偷偷动的,因为我认为越危险就
越刺激,但我想要她完全信任我,于是我用极小的声音回应她,「好啊,我答应
过你了,我保证听你的话。」
可即使我理智上会这样做,鸡巴插在她的逼里还是忍不住跳了几下,她发出
小又急促的求饶,赶紧掐了我一下,柔软的身体烫到快要融化,我的汗珠滴在她
脸上,「啊」地差点叫出声,就这样,她又滋出来一股晶莹的淫水,再次把我的
阴毛全打湿了。
她冒着风险,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你……下边别动!」
「不是我!」
女记者皱着眉又气又笑,我觉得那表情诱人极了,「不是你是谁!」
「我是说我不是故意的呀!我冤枉。我本来没动的,你别夹我!」
她用力捏了把我的腰,「你看,我就说让你关灯吧!」
「小赵记者,真的对不起……」
「好了,现在就不用再说了!」
身体长时间没有宣泄的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场面,我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门
口的动静,等到那里彻底安静的时候,泡在她穴里的肉棒也早就憋到极限了,我
不管了,哪怕被发现,我也认了。
我很惊讶,她居然开始自己动了,昏黄的灯光下两条滑腻的双腿不停摩擦着
我的腰,越夹越紧,压在我身下的那对饱满的乳房开始晃动,我的腰加速了,饥
渴的肉棒每一次插入时睾丸都撞在她的屁眼上。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我本想让这股快感再延续一会,可她的腰却扭个不停,
她抱我抱得好紧,我的老二终于忍不住缴械投降,鸡巴在她的紧致的肉壶里狂颤
了几下,压在她身上,痛快地射了好久好久。
我早就把我的心都交给她了。我想起曾经在这个房间里那次长谈,想起她最
后问我的那个问题,于是我问她,我让你刮目相看了吗?
她双眼迷离,深深喘息几下,语气缓慢地问我,你指的是哪方面?
「这是你给我的奖励吗?」
「不要这样说……」
后来我们沉默许久,两人潮湿的肉体浸在高潮的余韵里,她问我:「你会看
不起我吗?」
「怎么会,我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那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我摇摇头,我说坏女人我见多了,你不像,也不是。因为真正的坏女人不会
问这样的问题,可我也真没想过她这样的女人会问我这个问题。
「俄切,你会写信给我吗?」
「肯定会的啊,而且这不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吗?我还怕你嫌我烦,不看我
的信呢。」
我说,俄切是我,而罗加……那是你亲手创造的孩子。
她问我:「重新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笑着回答,却有点想哭。
我们侧躺在床上,面对面,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开在枕上,几缕被汗沾湿的
头发贴在脸颊,我轻轻把她的头发撩在耳后,再把手慢慢移动到她的脖颈上爱抚。
她白皙的身体好光滑,我的身体肆意缠着她的时候,总是像丝绒一样互相摩擦。
「我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是个标准的学生了。」
「想通了?」
「嗯,想通了。」
我快要十八岁了,但我要去读小学五年级,也许我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人。
我发誓这绝不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一切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不是我在跟着自己的心走,而是我不知不觉被她的心控制了。
以这样的方式和这样身份的女人对话,我真是从未想过。
我这辈子真的欠她太多了。
「我答应你,我会让王老师带我办入学的,我想通了。」
「那好啊,好好学习,一步一个脚印,我期待你成为大作家的那天。」
我们躺在湿漉漉的床上,暧昧的呼吸声慢慢安静下来,这一次,我玩味地捏
着她的乳头,她也根本不躲了。现在我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一切都水到渠成。
「喂,赵老师。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办入学的事吗?」
「呃,不是。」
我默默望着她,白皙的脸蛋像燃烧的雪,刚才高潮时留下脸颊上的红晕久久
没有褪去。
我和女记者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一种格外特别的境遇中纠缠,那时候
我们展望不同的未来,她说以后见面了要考考我书本上的内容,还说要检查我新
写的作文,可我满脑子都是下一次见面她愿不愿意舔我的鸡巴,在她蹲在我胯下
口交的时候,柔软的奶子是不是会磨着我的大腿内则,射的时候能不能把浑浊的
精液喷在她的眼镜上。
这时候我突然起身,胳膊撑在她的肩膀两侧。
「我在想……我们再做一次吧?」
坏小孩。她这样说我。
26
也许在利姆乡绝大多数人的世界里,她只不过是一团流动的水银,从不在任
何地方留下痕迹,走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总是自私又矛盾的,看到阿谭的时候,我心里愧疚,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
会,我还会这么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后悔。
起初,小赵记者看阿谭的眼睛有点躲闪,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又悄悄看看
我,仿佛是在对我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周大导演在离开前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我眨着眼睛笑了笑,「答案重要吗?」
我的毒瘾没了,撒谎的天赋也跟着没了。
他的眼神惊讶、不服气,却也有点释怀,嘴皮子动了动,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无奈地朝我肩膀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转身上了车。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我不禁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当时她对我说,
小伙子,撒谎可是个坏习惯。
在小赵记者离开的那天,我们三个全都哭了,那天的利姆盆地难得地平静,
连空气都懂得配合,唯有疾驰的面包车再次卷起浪一样的尘土,那里装着我心里
最感谢的人。
轮胎转动的那一刻,我突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震动,既然放不下,那就
大声呐喊!
我整个人都跳起来,不停朝着那辆车挥手。
「保重--!」
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个词。
春风化雨。
我没上过学,她也不是我的老师,但她确确实实是改变我人生的那个人。她
是我的英雄。我会听她的话,当一个勇敢的坏小孩。
我也永远忘不了我们分别前最后的对话,当时我对她说:「谢谢你,真的谢
谢你。」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你说什么?」
「你对我的感谢呀!」
「你快别逗我了,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起了。」
「谁说还不起啦,我等着你的下一个好消息!」
「我也想像你一样,去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认真地看看这个世界。」
「那你是怎么想呢?」她笑着问我,眼睛弯起来,里面充满柔软的光。
「嗯,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皮什么翁!」
我轻飘飘地指了一个地方,可我的誓言很重,我有一种无畏的勇气,也不知
道那一刻我的指尖是不是承载着人生中最后一次阿片幻觉的能量,好像是能穿透
空气,到达我心里所想的地方。
「我们打算……到希腊去。」
27
「你没和她一起走,愿意再多陪我一段时间,其实我挺意外的。」
目送他们的车远去后,我和阿谭一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我才说出了这句
话。
当时小赵记者问阿谭是否要借着这个机会跟她一起回去,她却犹豫了。可能
她心里也清楚,一旦和我分别,以后就很难再见到我了。
「你不也一样嘛,我也觉得意外。别忘了你的承诺哦。」这时候她故意调皮
地拖着长音,「小--学--生--」
我有些害羞地愣在那,没说话。
她读出了我的迟疑,继续道:「说不定等你真的去念了,你会觉得还不错呢。
五年级而已,对你很轻松的。」
「哎呀,我不是嫌累,我就是觉得有点丢人。」女记者走了,我的心空荡荡
地,低着脑袋回答着她的问题。
「可是你都已经答应她了,不会又要反悔吧?」
「放心吧,说话算数。以后上学有不懂的我问你。」
她扭过头看着我,对我露出了一副灿烂的笑脸,眼波流转。如今她身上的淤
青慢慢消退了,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皮肤好像无暇的雪。如果人们能知道
在经历了痛苦过后会迎来一个好的结局,在难过的过程中一定要更有勇气一点。
我真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要是现在有个相机就好了。」我双手扶着后脑勺,悠然自在地躺在草地上。
「毕竟,我觉得这一刻……」
「很美好?」
「对。」我点点头,「很美好。」
小赵记者的离开点醒了我们,也许我们两个心里都明白,两个人还能够在一
起平静地聊天,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她和我一起躺在草地上,「俄切,你猜猜我想吃什么东西?」
「一会我们可以蹭别人的车去昭觉县城买奶油蛋糕。」
「我不想吃蛋糕。」阿谭摇摇头,「我想在最想吃的是水果硬糖。」
「你要吃我现在兜里就有啊。」我拿了一个给她。
她若有所思地捏着糖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俄切?我
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爸爸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在我小的时
候。」她抓起我的手在她锁骨的位置比了一下,「在我差不多这么高的时候,有
一次他给我的礼物里其中有很多包国外的水果硬糖,人们总是希望你是一个大方
的孩子,所以我把那些糖果分给了我的朋友和同学们,我只给自己留了一包。
有时候当你珍惜的东西突然变少了,你享用起来就不会那么随心所欲了。当
你拥有的太少,你的心里就难免会有点负担。其实长大了看来,那只是一包零食
罢了,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但当时的我出于这个想法,我就把它藏起来了,可是
后来我居然再也找不到它了。过了好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其实我都把这件事忘了。
我不舍得吃那包糖,因为我很少见到爸爸,有时候人很珍惜某个东西,可能
是因为在他的生命中足够特别、足够稀有吧。」
我有些听不清她的声音,两侧的眼泪反复划过太阳穴,慢慢积攒在我的耳朵
里。我沉默了很久很久,少女侧过脸看着我,久到她还以为我睡着了。
「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当初藏在哪了,你会不会觉得很神奇。」我的声音发抖。
「怎么可能,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了,你快说呀,而且你为什么背对我?」
「我不想说了……」
我怕如果我真的猜对了,我可能承受不了那个真相。
男子汉要坚强,男子汉是不能哭的,尤其是不能当着别人面哭,更尤其不能
当着女人的面哭,更更更尤其不能当着心爱的女人的面哭。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察觉到我的异样,疑惑又慌张地晃晃我:「你好奇怪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鼻子先是猛得一酸,紧接着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泪水就像止不住的滔天洪水冲出眼眶的阀门,激起无穷无尽的千层大浪,浩瀚的
寰星通通在此暗淡,狂暴的山雨也没法将我的绝望冲走一分一毫,宇宙万物在此
山崩地裂!我的悲痛足矣响彻云霄,我的哀嚎足矣毁灭天际!
我童年的疾苦、我少年的自卑、我人生的苦难、我对于贫穷的羞耻、我失而
复得的欣喜、还有我亲手毁灭心爱之物的愧疚与绝望……全都在这弹指之间爆发
了。我对不起你啊!阿谭!
「我……我现在告诉你,但是如果我猜对了你不许承认,你必须告诉我那是
假的……」
「好……可以……」她显然还没明白,但看我哭得太厉害,只好先答应我。
赶紧拿出纸帮我擦眼泪,最后纸全都浸湿了,我的心也溺水了。
「你……你当时是不是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她看着我,帮我擦眼泪的手悬停在半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那个书包应该是你平时不用的,再然后,过了一段时间
之后,那个书包就不在你家里了。」
我坐起来,紧紧抱住她,一直过了好久好久,谁也没有说话。
吉克毕摩的预言梦是真的,梦不是反的。
原来阿谭就是那袋糖果的主人,我一直拥有她。
我开始想起来了所有的细节,我回忆起了那袋糖果包装的颜色,我回忆起了
那袋糖果甜蜜的味道,一切都真实得就好像是昨天,我这十多年的人生被压缩得
像糖纸那么薄。
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竟觉得恍如隔世,整
个心都在震荡。
月老在冥冥之中早就为我们牵了红线,就藏在被针头虐得千疮百孔的流淌着
海洛因的血管里,原来我当年遗失的那包糖果,一直在我身边。
「后悔认识我吗?」
与其知道这个答案,其实我更后悔自己问出这个弱智的问题,我自认为是这
个世界上见过她最多面孔的人,我也自认为很了解她,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一切,
我还会像当初那样对她吗?
「唉……现在后悔也没用啦。」小兔子这样回答我。
那天我们两人哭肿了眼睛,我抓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你想不想,重
新认识我……从现在开始,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欺负你。」
我把小拇指伸给她,「拉钩上吊。」
我发誓,我要永远珍惜这个女孩,她给了我人生的意义。
女记者给我的魔力在她离开利姆后依旧生效。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学会如
何爱别人。
戒毒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28
距离小赵记者的离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和阿谭的状态也变得越来越稳定,
可是她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王老师和另外一个女同事到时候会把她安全送
回成都的家去,然后我去小学报道。
我真的不忍心让她走,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对我如此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
开我。
一想到这一刻迟早都会到,我好像有点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我
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可是我珍惜她珍惜得太晚了。
有时候我会让她走在前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跟她稍稍保持一点距离,静
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总是觉得是不是假如我的脚步慢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挤出点
和她相处的时间。如果她问我在想什么,我就不告诉她。
可能我戒毒之后的第二个挑战,就是要学会适应失去。
后来有次我仔细看着我前阵子戒毒后签下的字据,那上面白字黑字清清楚楚
写着--阿机俄切作为戒毒后重点观察人员,在两年之内不得擅自离开凉山州,
并定期报道,如积极配合,表现良好,观察期限可以适当缩短,但原则上不少于
一年半,一旦违规,约色家支内成员将面临连作处罚。
所以,其实四周的风景其实没那么好看对吗?
我总是那么不长记性,所以我想要在自己的戒毒心得里补充上一句话:需要
签字按手印的纸,一定要认真看。
现在我有了新的「朋友」,那些巡逻队员,他们还想让我加入他们,可我总
觉得让一个好不容易摆脱了毒品的人去做戒毒相关的工作不是什么好事。
起初我还觉得好玩,有时他们跟我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大麻的味道,我就
朝着一个巡逻队员使了个眼色,然后给他做了一个抽烟的动作,他马上就明白了。
这帮小子被关几天禁闭后放出来,自然对我更不服气,「走狗」这两个字最
初是子冈带头说的,我早就听习惯了。
有次碰到他们,我主动走上去,很平静地说:「自己粗心就别怪别人眼尖。
还有,你们之前卷的叶子一点都不好。他们没收上来,我看到了。」
我明明应该是一个正面的榜样,这帮狗屁不懂的新手却来嘲笑我,我对他们
嗤之以鼻,实际上我在成都学来的各种本事和门道,够他们研究几年的了。
「哦,怎么了你还打算教我啊?」
「我的意思是你们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像脑残一样。」
人是环境的产物,当你戒毒之后,曾经的那些跟我连狐朋狗友都算不上的人
却无赖地缠着我不放,他们有时候会用挑衅的语气对我说:「禁毒明星,你好大
的架子哦!」
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让我别理他们,把他们骂走了,当我转过身去的时
候,还有人趁机拿石头砸我,同时嘴里还大喊着,戒毒明星打人啦!动手打人啦!
他这样一大喊,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没觉得羞,也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他
们很吵。我叫不醒他们。可能我们确实早就不是一类人了,那天我煽情的演讲,
不过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不过是给我的毒品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有谁,有几个人真的把我的心得听进去了呢?
我最开始会觉得他们很坏,或者像我以前一样可怜。哪怕还没在我眼前做什
么罪大恶极的事,但我却仿佛能从他们当下的言语一窥他们的将来。
有时候你就是要接受新的生活也不是事事顺你的意,我是毒品中的幸存者,
在鬼门关走了那么多趟,如今命也续上了,生活也变好了,跟戒毒的难度比起来
这点破事真的算不上什么,我何必在乎那些小瑕疵?
我得吸取巴莫的教训,我需要做的只是保持现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
没有任何义务去帮助他们。
我觉得可能他们心中都有一个逐渐清晰的答案,难道我留在户口管控范围内
就会变好吗?
我现在特别理解巴莫的感觉,我和普通的戒毒人员不一样。虽然我已经脱胎
换骨,但有的时候我也隐隐觉得自己承受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个正面的模范怎么可以再次堕落呢?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勒午木牛对我笑,我竟觉得好不习惯,而他对我说
的话反而让我有点笑不出来。他打算把我培养成一个标杆型的人物,甚至是一个
标本,把我展示给大家看。我的行踪会被监管,每周都要一次尿检。我只不过是
一个村子里的正面成果,虽然在我看来我如今得到的人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能我和巴莫都只是一个需要定期更换的注射器罢了,又或者说是缉毒犬,
我觉得他们并没有真的尊重我。
小赵记者利用我,我佩服她,能让我心甘情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们利
用我,让我觉得不爽。
我的行为和小景无异,我是不是也会付出代价。
还有那些曾经的朋友又算什么,比如克伙,比如甚至是已经不再理我的妞妞,
我不能害得他们被抓起来。
我开始觉得他们这样不对。以前没戒毒的时候,我出于私心恨他们,可现在,
我总是想起小景和巴莫。
于是我对他说,我想要退出。
他嘴里的饭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说有钱拿啊!我们收上来的罚款,从中间抽一部分就是你的工资啊!你不
想攒钱吗?还是说你怕被报复?但我觉得你和之前的戒毒者不一样,我看好你。
或许吧。我不知道,可能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看好。
无论我想的再多,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有时候我总会觉得小赵记者是我的窗
户,她带我见识了太多我这辈子本来不该知道的东西,我越来越意识到戒毒成功
只不过是通向正常人生的入场券罢了。
我好像慢慢想通了这是为什么。
生命的激情,其实也就是那几个瞬间,最开始的时候,你会对人生有一种强
烈的兴奋感,一切平凡的事情都变得璀璨又热烈。
再然后,你开始耐受,生活开始褪色,因为你对于命运的热情是会习惯的,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吃了苦的人反而没有变强大,他会更觉得命运不公。
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很难再爬起来了。你开始担心一切。
没有人再全神贯注地听我倾诉,再为我解忧,也没有人事无巨细地用摄像机
记录我的生活,小赵记者和周大导演走了,现在阿谭也要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
地被囚禁在这里。
凭什么把我拴在这个破地方,我还和阿谭约好了一起去旅游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开始再一次觉得孤独。
我觉得我得找个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重新找回在戒毒成功之初那种对活着
的兴奋感,有时候人会知道,他需要某种无形的东西助自己一臂之力,它可以是
一件事,一个人,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坚定的眼神,就足矣让他义无反顾地向
前走。那是一种合法的兴奋剂。
直到我发现我的茉莉盆栽枯萎了。
我的心里开始慢慢清楚,如果我一定要帮助一个吸毒者,我最应该帮助谁?
我最该把这股力量传递给谁?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么做是违反对小赵记者的约定的。她说如果我真的要跟过
去一刀两断,就不能再跟过去的朋友们联络了。一旦你戒了毒,你的身份就变了,
你们就不再是朋友。
可我还是打算把这一切都告诉她,我得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我觉得
她肯定会特别惊讶,我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如果她愿意,我也真的很想劝劝她,
我想要把我戒毒的勇气传递给她。那一刻我有种莫名的执着,我心意已决,我想
要像小赵记者帮助我那样帮助她。
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我的心跳不断加速,我好紧张,我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耳边的风声像本不断翻页的书,过去在成都的一切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却
停不到确切的那一页。
我找到一个信号好的地方,郑重地盘腿坐在草地上,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我想念她。我愿意彻底远离过去的圈子,可我的心里还是始终挂念
她。
我在心里酝酿了好几遍想对她说的话,终于鼓起勇气后,坚定地按下了绿色
拨号键。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着急了,连拨号发出的嘟嘟声也变得比往常急促了。
接电话的人不是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特别空洞的女声,我想全中国的人
都或多或少在某一刻对这个冰冷的女人留下过负面的情感,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
电波……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我心中的战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未完待续)
特别篇果然够特别,真是量大管饱,先把一楼占,晚上再看!我非常震惊作者这么年轻,我还专门和别人讨论过,认为作者应该是有相当丰富生活经验,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可能搞过社会调研,或者有不短的当地工作生活经历。另外,作者文字已经很不错了,不用太谦虚。有没有佬提示一下糖纸是哪一章将近8万字的大作啊,今天下午有的看了,先顶一波楼主,辛苦了!!!看完了,期待下一章我滴妈,中午发现更新之后马不停蹄的看完了。
我理解大佬这一章的难度了,这比单纯的肉戏难写太多了。
离别前的做爱是有特殊意义的,我之前特别担心记者染上毒,这个结果我非常喜欢!
另外提到茉莉的话,接下来又要回归主线了,期待。
另外,预祝毕业快乐!终于更新了,这章不仅叙述了俄切戒毒的全过程,感觉还埋了不少伏笔,俄切应该会再返回成都的吧,在成都和茉莉、小赵、阿谭会有怎样的事件呢?
还有吉则小景以及女警的事情看来也还没完,俄切和小赵危险还是挺高的。
作者毕业快乐,期待后续的情节。感谢您的大作,这篇文字充满回甘——我等碌碌无为,在求变和苟且间徘徊,又何尝不是沉溺于另一种毒。书包藏糖这个伏笔确实埋得够久,也足够惊喜,这么看来阿谭应该是正宫了?
后续想解救茉莉应该是很难,从双向奔赴的角度看,俄切几次消失茉莉都没过问过。
希望最终是HE,如果要开后宫的话俄切也需要成长到足够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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